情况弄清楚后，陈兴鹏闷闷不乐地骂了一句：“妈的。”
“我们可以去领使馆啊，”我提议道，“他们会帮忙安排临时护照，我们就能坐飞机离开了。”说完，我看了一眼张安吉和陈兴鹏。他们两个拿的应该是美国护照，不过美国大使馆肯定也会管。
“先到了西港市再说，”陈兴鹏说，“咱们赶紧动身吧。”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向那辆丰田车——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人龇牙咧嘴。陈兴鹏抢占了副驾驶座，我则挤在后座，膝盖紧紧顶在前排座椅背上，难受得不行。
这辆卡罗拉的座椅早已磨得露出了线，上面还打了好多补丁；后排车门只能从外面打开，一扇车窗死死卡在关闭状态，另一扇则只能半开着；安全带则早就不知到去哪了，收音机的位置也只剩下一个破烂不堪的大洞。
至于说减震器，就更别提了，在郊区这条堪比“障碍赛赛道”的公路上，每颠簸一下，震动都直接传到我的脊柱上。
好在轮胎看起来还算完好，而最神奇的是，那台修过无数次的发动机，运转起来竟异常平稳。
这条路面布满车辙的泥泞的公路，暴风雨过后还没干透。
很快，我们穿过了边水镇——这座小镇一片破败景象：腐烂的混凝土建筑、地震后残留的碎石瓦砾，与几座侥幸在地震中幸存的古老殖民时期建筑交错矗立。
所有建筑都被高墙和铁栅栏围了起来，显然，这里曾是（或仍是）一座充斥着无端暴力的城市。整座小镇仿佛被灰、米黄、棕三种单调的颜色笼罩，任何鲜艳的色彩，都早已在热带烈日的无情炙烤下褪去了光泽。
唯一的例外，是镇上唯一一座壳牌加油站——它那明亮的灯光和标识，在这片灰暗里显得格格不入，格外刺眼。
我们的经过，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镇上的居民就算注意到我们，也只是带着平静的好奇心打量几眼。扎维尔这辆破旧的丰田车，和当地街头其他车辆混在一起，毫不显眼。
就在我们即将驶出小镇，开始翻越群山之前，路边出现了一条简易的小型飞机跑道。一架小型飞机刚刚降落，正有人陆续从机舱里出来——其中一人走路姿势怪异，双腿僵硬。
此人正是之前试图劫持我们的那艘船的船长！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龅牙咧嘴、朝我们头顶开枪的武装歹徒。
让我长舒一口气的是，我们的丰田车驶过他们面前时，两人都没抬头看我们一眼。
“现在别回头看，”我压低声音说，“刚才飞机上下来的就是劫持我们的那伙人。”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立刻扭头去看。
陈兴鹏惊讶地闷哼了一声。
“他们到酒店估计要半小时，”李薇语气急促地说，“再花十分钟搞清楚我们往哪走。我们最好换条路，不然肯定会被他们截住。”
我把这个想法转达给了扎维尔。
“这不可能，”他说，“很抱歉，从边水镇到西港市，只有这一条路。”
扎维尔嘴里的这条路在陡峭的群山间蜿蜒穿行，紧挨着高耸陡峭的悬崖，连一道防护栏都没有。
好在路面最近似乎重新铺过，很可能是拜地震后的重建工程所赐。而且沿途景色极为壮丽：血红的夕阳下，云雾缭绕的绿色山脊连绵不绝，岩石嶙峋的峭壁点缀其间，构成一幅无边无际的全景画卷。
我们偶尔会路过采石场、路边小屋、水果摊或是几片农田，但大部分区域，似乎仍处于未被开发的原始状态。
要是我没这么难受的话，或许还能多欣赏几分这景色。但自从被枪托砸过后，我就一直被轻微的头痛困扰，此刻痛感越来越强烈，突突地跳着疼；扎维尔驾车在急转弯处猛打方向时，我的胃也跟着翻江倒海，很不舒服。
但是扎维尔自己倒好像是乐在其中，下车后的他总是表情严肃、举止僵硬，可一握上方向盘，嘴角就会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张安吉已经闭上了眼睛，鼻子里深吸慢吐，或许是在冥想，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空洞。
我身旁的李薇也沉浸在自己纯粹的思绪世界里，她眼睛睁着，但即便车子转弯时把她甩得撞到我或张安吉身上，她的神情也毫无波澜，仿佛毫无察觉。
太阳以惊人的速度沉落到西边的群山之后，夜幕随即降临，周遭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
而这辆丰田车只有一侧的前大灯能亮，勉强划破夜色。警方的路障设在一个急转弯的拐角处，直到距离不足约15米远，我们才看到路障的灯光。
扎维尔猛地一脚踩下刹车，丰田车骤然停住，我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从各自的状态中惊醒。
我花了好几秒才弄明白眼前的情况：路障是一根横在路面上的大圆木，旁边站着四个穿着不合身制服、配着枪的人——是当地警察。
圆木后面停着一辆车，引擎还在运转，前灯把现场照得一清二楚。道路两侧都紧邻着陡坡，虽算不上悬崖，但也十分陡峭，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不止，想深呼吸平复一下，可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根本无法舒展。
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这正常吗？”
“不正常。”陈兴鹏轻声说。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朝丰田车走过来，动作慢悠悠的，枪别在腰带上。我安慰自己这是个好迹象，至少没有用枪对着我们。
我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薇，她正看着眼前的一切，但却像个蜡像似的一动不动，我甚至能听到她喉咙里粗重的呼吸声。
扎维尔用当地土语跟那两个警察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他们看起来并不是太在意。其中一个警察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然而另一个却俯身探过扎维尔，看见了车里我们四张华人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