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脑子里忍不住地胡思乱想,我在想自己会不会在某个时刻选择自杀——就像小说里那些被敌人抓住的地下党人,咬断自己的舌头,再用断舌噎死自己。
我的四肢软得像一摊水,空气明明很暖和,我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像狗一样大口喘气。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开始抽筋。
那种彻底的恐惧像疟疾一样折磨着我,感觉就像得了一场严重的流感,然而却比流感要难受百倍千倍。
不知过了多久,几小时,还是几天,我体内突然有了一丝变化——一种模糊的本能感觉告诉我,飞机正在减速、下降。不久后,飞机颠簸着着陆。减速太快,我整个人向前滑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们像拎一袋大米似的把我抬了出去。混乱中,蒙眼的布条松了一点,我的左眼能看到一小角外面的世界。
我努力不让身体动作暴露这个小小的“胜利”,不敢扫视周围,但当我被抬进一辆等候的面包车时,还是瞥见了一个标牌——上面的字我虽然不认识,但我可以基本确定那是缅文。
这个发现太出乎意料,我的大脑又开始疯狂猜测:这是哪里?又回到缅国了?还是说,在缅国境内的某个武装势力范围控制的地盘?
感觉面包车开了很久,车窗拉着帘子,我无法通过那个小小的视角看清外面的环境,只知道我们在一座城市里。
有几个男人坐在我旁边和前面,兴奋地用当地语言聊着天,直到有一人喝止了他们才停下。
车子停了下来,我听见一扇大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我们的车子开了进去,然后停了下来。
他们一直没有解开我的捆绑,此时我的双手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他们把我从面包车里拖出来,我抬头时不小心撞到车顶,疼得叫出了声,他们却在一旁大笑。
接着,我被带进一栋楼,上了楼梯,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仿佛走在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里。终于,一只有力的手解开了我手腕上的绳子,然后把我往前一推。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尝试用麻木的手指扯下蒙眼布,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出现在我眼前是一间摆满白板和服务器机架的房间。几张随意摆放的金属桌子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配着办公椅,地板上堆着几堆拆开的硬件零件。
尽管有几台空调嗡嗡地发出白噪音,但几十台刀片服务器散发出的热量还是让房间里暖意融融。
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有远大抱负的软件初创公司的核心机房。对我来说最关键的是,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折磨、虐待人质的地方。
带我行进来的男人个子不高,肌肉却异常发达。他那粗壮的胳膊上布满了恶魔图案的纹身,T恤上印着“MONSTER666”的字样。
房间里另一个人坐在一张堆满文件、乱糟糟的桌子后面。他是个白人,看起来很想美国那些从不见阳光的电脑人类——身材高瘦,四肢细长,浅色的头发稀疏柔软,皮肤苍白得近乎白化病患者。
他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笑了笑,指了指一把椅子。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让我坐,随即走过去坐了下来。
“这么说你就是孙岱孙博士了。”他若有所思地说,目光仔细地打量着我,仿佛我是一件他刚买回来的物品,在检查有没有瑕疵。
我点了点头。此刻的我还是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四肢。当知觉慢慢恢复到双手时,我感觉它们像被泼了滚烫的硫酸一样灼痛。
“我是米特。”他刻意加重了名字的发音,仿佛他是个很知名的人,我该认识他似的。
“久仰,幸会。”我下意识地低声说道,说完就觉得这话荒唐又可笑。
他轻笑一声:“你肯定不会觉得是‘幸会’。”
我没再说话。我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再招来杀身之祸。
“我们对你非常失望,孙博士。”他说中文有明显的口音,但却说得极为流利,“你是想掩盖自己的行踪?还是想脚踩两只船,两边讨好?不管是哪种,都是愚蠢到家的做法。”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回应,可是我完全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更别说回答了。
“很多聪明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都蠢得离谱。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但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是其中之一。现在你可能明白了,但已经太晚了。”米特遗憾地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我已经被押到了刑场,只等午时三刻开刀问斩了。
“你真以为没人会发现那些钱吗?就算是苏黎世和开曼群岛的那些专门玩地下金融的家伙,也会有顶不住压力的时候。从你第一次联系我们开始,我们就知道你是谁了,准确的说,是在你收到第一笔付款之前就知道了。你应该很清楚,如果被龙国政府发现了这件事,他们就会认为你就是我们的人。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说你在澳门赢了700万美元?还是说你突然冒出来的哪个海外亲戚留给你的遗产?”
我茫然地盯着他,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应该在还自由的时候好好享受那笔钱给你带来的快乐的,因为你以后的薪水,顶多也就够维持基本生活而已。”他淡淡地笑了笑,“我基本上不会滥杀无辜,但是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手软。所以现在,你别无选择,只能成为他们一直以为你是的那种人。”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把我和另一个叫孙岱的人弄混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