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接着用当地土语向我问了个问题。
我耸了耸肩：“我听不懂，我什么都听不懂。”我指了指自己：“龙国人。”又指了指身后的高速公路：“出事故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我说地话，但是在短暂又惊讶地商议了几句后，他们把后座车门给我打开了。我趁他们还没改变主意，赶紧钻了进去。车里弥漫着酒精和烟草的气味，安全带也早已失去了作用。
当然，我现在这种情况，人家肯让我打车就谢天谢地了，我哪有资格抱怨。一路上我闭着眼睛尽量想让自己休息，可脑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安静下来。车子在车道间不经意地左右摇摆，我心想，自己好不容易熬过了前一晚的生死劫难，要是最后却死在一个喝高了的司机手里，那也太憋屈了。
好不容易，高速公路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大，他们又向我问了个问题。见我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他们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着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
我估计他们是想知道我更具体的目的地，但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好说：“市中心。”希望他们能听懂我的意思。
在下高速公路的时候，我看到指示牌才知道，这里是曼勒市，缅国第二大城市。这是一座广袤而拥挤的大都市，古老与现代交织、文明与落后并存，宛如一幅千变万化的万花筒。
城市的街道上，满是锈迹斑斑的老旧车辆与锃亮崭新的奔驰轿车挤在一起；我们驶过一条两侧矗立着摩天大楼的宏伟林荫大道，又穿过几条坑洼不平、墙面布满杂乱缠绕的临时电线的破败小巷。这里唯一不变的，是永不停歇的喧嚣与混乱。
我做的这辆大众甲壳虫在清晨密集而疯狂的车流中穿梭，突然驶入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在这条大道的北侧，是一大片由高大的红墙环绕的建筑群。建筑群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如行军蚁一般。
甲壳虫停了下来。“大皇宫。”司机好心地说道。
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这片建筑是大皇宫，也是市中心。下车时我有些犹豫，尴尬地看向这几个救了我的少年。我本不想也不应该再向他们提更多要求，但实在别无选择。“NoMony。”我一边指着自己，一边重复道，“NoMony，Please……”
他们的表情立刻变得扭曲、冷漠，甚至带着厌恶。结果我当然没拿到一分钱，被狼狈地轰下了车，此刻我竟突然对乞丐生出了一丝新的共情。
我在这片宽阔的广场上站了许久，怔怔地望着那些宏伟的建筑，以及清晨匆匆赶路的人群，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陷入了一场清醒的梦境，总觉得自己很快就会从这场“梦”中惊醒。
经历了之前的种种劫难后，突然沉浸在这样日常的“正常”之中——置身于一座满是普通人的城市——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让人难以接受。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从平行宇宙逃出来的异乡人。
当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我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又饥又渴；在曼勒市我不认识一个人，语言也不通，连自己具体在什么位置都不清楚，更不敢向任何官方机构求助。毕竟，米卡肯定是在通缉我，他收买过的所有人都想抓到我，全缅国的警方或许都在通缉我。
我只来得及计划如何逃跑，还没有计划好获得自由后该怎么办。变化来得太突然，让我仓促行动。
这时，我瞥见马路对面、广场边缘有一个无比熟悉的标志——麦当劳的金色拱门。我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一瘸一拐地朝那里走去。
走进麦当劳餐厅后，我找了个不起眼地位置坐下，稍作休息，同时希望能捡到别人剩下的半杯咖啡或橙汁什么地。工作人员投来警惕的目光，但并没有赶我出去。即便身上满是瘀伤与血迹，我这张“外国人”的脸，依然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特权。
“你怎么了？龙国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我耳边响起，“你这是怎么了？”
我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龙国男人，身边站着他娇俏的女友。
“你被抢劫了吗？”女孩问道。
“抢劫……对，没错。他们把我所有东西都抢走了。”这话倒是不假，就连我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米卡的，而不是我自己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男人问。
他女友接着说：“你应该报警啊。”
我立刻摇了摇头：“抢我的就是警察。”
两人脸上都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似乎并不意外。
“我刚到这地方，”我说，“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你们有地图吗？或者旅游指南也行？”
“当然有。”男人掏出一本旅游指南。
“要不给你买点早餐吧？”女孩问道。
我一脸渴望地看着她：“可以吗？那真是……真是太感谢了。另外，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他们很信任我，点单时把手机留给了。我凭着记忆快速播出一个电话号码，那是这个世界上，目前我唯一确定可以信任的人的号码。
两人回来时，给我带了一份巨无霸早餐。那一刻，我心中的感激之情无比强烈，就算是世界顶级厨师，也未必能做出比这份快餐更美味、更让人满足的食物了。
没过多久，我就和这对情侣告别了，跟他们说我有朋友住在附近的青年旅社，自己没问题。
“孙先生。”一只轻柔的手握住了我的肩膀，“先生，很抱歉打扰您。”
我睁开眼，抬头望向一张深色头发环绕的美丽脸庞。
“呃……”我勉强发出一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