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将药碗递过去,宽慰道:“娘子别太忧心,小郎君年轻,底子好,好好调养总能恢复。您先定定神。”
妇人接过药碗,勉强喝了两口,又道:“我一会儿还得去主家一趟,把缝补的衣裳送去。斌儿这边,劳您多看顾着。”
“这大热天的还要去?不能明儿个再去吗?”老汉抬头看了看白花花的日头。
“答应了今日送去的,失信不好。咱们靠着主家给点活计才能度日,不能怠慢。”妇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哑声道:“都怪老奴没本事,年轻时不慎摔伤了腿,如今重活干不了,反成娘子的累赘……有时真想一了百了,又放心不下娘子和小郎君……”
妇人眉头一蹙,打断他:“福伯又说这话!若不是您当年拼死从火场里把斌儿救出来,哪有我们母子的今天?我早当您是自家人了。这些话再也休提,我去了。”
老汉嗫嚅着点头,送妇人到院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回头收拾药渣,院子里只剩下药罐咕嘟的轻响,和蒲扇缓慢的摇动声。
东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榻上躺着一个少年,盖着薄被,睁眼看着屋顶。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眉眼间依稀可见清秀轮廓。
这少年名叫赵斌,是这家的独子。然而此刻住在这躯壳里的,却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一个灵魂——一个名叫赵恒的现代人。
几天前,赵恒还在为一份项目报告熬夜加班,再一睁眼,竟成了这个卧病在床的古代少年。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劳累过度产生的幻觉,可接连几天,身体的虚弱、环境的触感、以及脑中不断涌现的陌生记忆碎片,都在残酷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掐自己,强迫自己入睡,甚至尝试撞头,但每次醒来,眼前依旧是这破旧的屋顶和空气中苦涩的药味。
他穿越了。
意识到这一点,赵恒先是恐慌,继而涌起巨大的失落和愤怒。他在原来的世界有体面的工作,有牵挂的亲人,有规划好的人生轨迹,转眼间一切成空,被抛到这个医疗落后、生存艰难的古代,还成了一个病弱的少年,这让他如何能平静接受?
连续几天的精神煎熬后,赵恒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不得不开始梳理混乱的思绪和原主的记忆。
“赵斌,十五岁。父亲赵远,曾是郡中一名书佐,五年前死于时疫。母亲周氏,出身寻常人家。父亲去世后,母子二人无依无靠,只得投靠谯郡周氏一族远亲勉强度日。如今是……大魏太安三年?”
零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足以让赵恒心头沉重。他虽然历史不算精通,但也知道“大魏”、“太安”年号多半指向那个门阀林立、战乱频仍的南北朝时期。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关键词:“五胡乱华”、“北朝”、“门阀制度”、“民族融合”……想起这是一个政权更迭频繁、社会动荡、生命脆弱的时代。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自己怎么就偏偏到了这个时代?
绝望之后,残存的理性慢慢抬头。赵恒本就是个务实之人,既然回不去了,怨天尤人毫无意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选择。无论在哪个时代,生命都只有一次,他必须为自己,或许也为这具身体牵挂他的母亲,争一条生路。
只是,看看这窘迫的家境,想想那严苛的社会等级,再感受一下这病后虚弱的身体……前路可谓迷雾重重,步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