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此刻对赵斌的判断已颇为信服。既然赵斌说涡水支流的水量不足以支撑全部灌溉,那必然有其道理。他现在是此事的行家,没有理由说谎。
但水量不足,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此看来,灌溉之事,需有取舍了。”周弘沉声道,目光扫过干涸的洼地。
“父亲的意思是,只能先保一部分田亩?”周昌接口问道。
周弘颔首:“正是。若能保住三五百亩良田的收成,总好过颗粒无收。集中有限的水源,确保部分禾苗存活,熬过这段旱期,方为上策。”
周昌点头附和:“父亲所言极是,稳妥为重。这天何时能下雨,谁也说不准。能得一部分收成,已属万幸。”
周弘叹了口气,正欲吩咐赵斌继续带人架设更多引水装置,却瞥见赵斌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他心中一动,放缓语气问道:“赵斌,你似乎另有想法?但说无妨。”
赵斌一愣,拱手道:“七叔公面前,小子岂敢妄言。此事关乎庄园收成、力役钱粮乃至全庄上下生计,小子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周弘呵呵一笑:“此刻又何必过谦?这样,老夫换个问法:倘若这西湾庄子是你的产业,眼下情形,你会如何决断?”
赵斌沉吟片刻,抬头道:“若真是小子的产业,我会选择将现有之水,尽可能均匀地引至所有田亩,让每一寸土地、每一株禾苗都得些滋润。”
“哦?”周弘颇为意外,“可你方才也说水量不足,这般‘撒胡椒面’,岂非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赵斌解释道:“水量虽不足以浸透,但若能引水漫过田畦,使板结的土壤得以湿润,濒死的禾苗根系得以喘息,便有望复苏。北地作物不比南稻娇贵,粟麦之属,生命力顽强。只要根部未完全枯死,得水滋润,便有返青之机。即便收成推迟,总好过彻底放弃。”
“笑话!”胡管事忍不住插嘴,“薄薄一层水,这毒日头下,三两日便蒸干了,有何用处?赵斌,你终究是不谙农事,纸上谈兵!”
周昌也摇头笑道:“少年人想法虽好,却未免天真。农事艰难,岂是儿戏?”
赵斌微微一笑:“是在下思虑不周,胡言乱语了,七叔公和表叔只当未曾听见便是。”
周弘却目光锐利,盯着赵斌道:“老夫觉得你必有缘由。不必顾虑,直言即可。”
赵斌见周弘坚持,便道:“小子并无十足把握,只是觉得,天道有常,旱涝轮回。谯郡地处中原,往年此时,虽不及江南梅雨,但也应有季风带来的降水。今年旱涝异常,恐非常态。或许……转机不远。”
周昌皱眉道:“你如何能断定转机不远?莫非你能掐会算,预知天时?”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赵斌身上。周弘眼中也带着探究,今日这少年已带给他太多惊讶。
赵斌平静答道:“小子岂能预知天时?只是依据常理推测。去岁冬寒,今春少雨,乃至夏初旱涝相继,此等异常,必难持久。天地之气,循环往复。水分蒸腾,聚而为云,云行雨施,乃自然之理。我谯郡虽在内陆,但夏季东南风起,亦能携江淮水汽而来。往年此时,多少都有降雨。今年反常至此,依小子浅见,物极必反,雨季或将不远。”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就像四季更迭,春暖冬寒,乃是定数。风向转换,云雨迁徙,亦有其规律。若能撑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日,待天降甘霖,则所有田亩皆有生机。若此刻只保部分,放弃大部,万一雨水如期而至,则被放弃之田悔之晚矣。”
这番话,从一个布衣少年口中娓娓道来,条理清晰,竟隐隐有几分洞察天地的意味,让周弘、周昌等人再次感到惊愕。这已远超一个寻常少年应有的见识。
“你的意思是,”周弘缓缓道,“你认为雨季必至,时日不远。故而赌一把,先救活所有禾苗,以待天时?是也不是?”
“正是此意。”赵斌躬身道,“然而,此乃小子一家之言,毫无凭据。天意难测,若判断失误,则可能颗粒无收。这西湾庄子若得保全,收成亦非小数,关系重大。此等干系,小子万万承担不起。故方才不敢妄言,还请七叔公明鉴。”
胡管事忙道:“七老爷,您听听!他自己也承认是猜测了。此等大事,岂能凭他一个少年臆测决断?万万不可啊!”
周弘沉默不语,目光投向远处。夕阳下,那片广袤而枯黄的土地显得格外刺眼。沟渠中细细的水流仍在顽强前行,滋润着所过之处的一小片土地。是求稳保半,还是冒险求全?这实在是个艰难的抉择。
良久,周弘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赵斌道:“赵斌,老夫之前有言,若你引水成功,必有赏赐。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斌摇头,神色诚恳:“七叔公,小子昨日已言明,献策引水,是为报周氏容我母子安身之恩。恩未报偿,岂敢求赏?”
周弘闻言,放声大笑:“好!好一个知恩图报!周氏(指赵斌母亲)生了个好儿子啊!既如此,老夫便不勉强,免得辜负你一片赤诚。”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引水之事,尚需你继续主持。架设更多引水之具,加快进度,别人做不来,你还需费心到底。”
赵斌点头应承:“七叔公放心,只要物料人手齐备,小子可再带人架设两套装置,加快引水。”
“好!一言为定!”周弘对胡管事吩咐道,“胡管事,即刻去准备所需物料人手,明日一早,请赵斌再来主持。”
赵斌却道:“七叔公,事不宜迟。今夜凉爽,正好赶工。多拖一夜,禾苗便多枯死一分。请胡管事备好物料,我回家告知母亲一声,半夜便来,连夜开工。”
周弘看着赵斌,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这少年不仅有过人之智,更有实干之勇,且思虑周全,不矜不伐。他抚须点头:“准!就依你之言。胡管事,速去安排!”
看着赵斌离去的身影,周弘心中暗忖: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以往倒是看走眼了。只是他这身本事和见识,究竟从何而来?实在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