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观察周弘神色，又补充道：“当然……小子亦有些许私心。”
“私心？且说来听听。”周弘挑眉。
赵斌露出些许赧然之色，低声道：“小子年已十五，身无长物，却还需母亲辛苦劳作供养，心中实在惭愧。那日见七叔公拒绝家母为我谋事的请求，便……便想借此机会，展现些许用处，盼能得七叔公青睐，在身边谋个差事，也好奉养家母，减轻负担。此乃小子一点痴念，让七叔公见笑了。”
周弘凝视赵斌良久，忽然抚须呵呵笑了起来，眼中审视的锐利光芒渐渐消散，化为一种较为温和的赞赏。
“原来如此。难怪你病愈后便不再去族学，原是存了这份孝心。嗯，能坦诚相告，很好。”周弘点了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赵斌，你通过了老夫的考量。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事吧。做个亲随，帮老夫打理些文书，跑腿传话。你可愿意？”
赵斌适当地露出些许“惊愕”，但心中已然雪亮。周弘这番长篇大论的试探，归根结底，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可靠”、“可用”。他看中了自己展现出的能力，但又忌惮自己的“来历”和“动机”。如今自己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想谋生尽孝）且易于掌控（有所求）的解释，终于让他放下了部分戒心。
然而，经历了明正堂的生死一线，赵斌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终非长久之计。周弘的“招揽”，是机遇，更是枷锁。
他沉吟片刻，在周弘渐露不耐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承蒙七叔公厚爱，小子感激不尽。能在您身边做事，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但是……请恕小子不能从命。”
周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蹙起：“哦？你方才不是说，想谋个差事奉养母亲么？跟在老夫身边，待遇绝不会亏待你，足以让你一家衣食无忧。”
赵斌苦笑一下，笑容里带着决绝：“七叔公，不瞒您说，经此前一事，家母受惊不小，终日惶恐。我们母子已商议妥当，不日便将变卖家中微薄之物，返回丹阳郡老家。先父在丹阳尚有一处旧宅，几门远亲，置办几亩薄田，总能勉强糊口。安稳度日，便是最大心愿了。”
周弘真正惊讶了：“你们……要回丹阳？”
赵斌郑重颔首：“是。今日正好向七叔公辞行。多年照拂之恩，我母子永记于心。”
周弘神色复杂，默然良久，方长叹一声：“唉……看来，我周家确是寒了你们的心了。是老夫治家无方，留不住人。惭愧，惭愧啊！”
赵斌躬身道：“七叔公万莫如此说，折煞小子了。我母子绝无怨怼，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周弘看着赵斌，目光深邃：“可是，丹阳郡虽是你父籍贯，毕竟人生地疏。回去种田，岂不埋没了你？少年人，当有抱负才是。”
赵斌淡然一笑：“七叔公过誉了，小子并无大才，一介草民，但求温饱平安足矣。”
周弘不再说话，只是凝望着远处起伏的田垄，眉头紧锁，似在权衡什么。
赵斌不再多言，缓缓脱下身上崭新的青衫，解下皮质发带，仔细叠好，轻轻放在身旁的木桌上，再次深深一揖：“七叔公若没有其他吩咐，小子……便告退了。”
周弘依旧沉默，如同泥塑木雕。
赵斌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曾让他感到一丝温暖、却又亲手将他推入险境的老者，转身，沿着湿润的田埂，一步步朝着来路走去。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在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