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冰锥，刺得周弘脸色骤变。就连周青姝也听出了话中的悲凉与决绝，俏脸发白。
周弘迅速稳住心神，心知这少年是借机发泄怨气，倒也情有可原。他缓和语气道：“赵斌，你可以出来了。此事老夫已查明原委，委屈你了。”
赵斌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缓步走出厢房。阳光下，他破碎的衣衫、红肿的脸颊、嘴角的血污和满身的灰尘，显得格外刺目。周青姝看在眼里，心中更是酸楚难当，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
“祖父！他们怎能随意打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伤成这样！周骏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叔祖？轮得到他在南苑撒野吗？”周青姝转向周弘，语气激动。
周弘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答。
周青姝又对赵斌道：“你的伤得赶紧医治，我这就去请郎中！”
赵斌拱手道：“多谢四小姐挂心，皮外伤而已，不碍事。此事原也怪我自己，明知规矩，还答应帮你造那喷泉，是我不守本分。四小姐不必自责。”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听在周青姝耳中，却比责备更让她难受。这分明是心灰意冷之言，恐怕经此一事，他再不愿与自己有任何瓜葛了。
“青姝，你先回去。”周弘沉声道，“祖父有几句话要同赵斌说。”
周青姝面露担忧，欲言又止。
周弘知其心意，淡淡道：“放心，祖父自有分寸。”
周青姝只得点头，又深深看了赵斌一眼，敛衽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周弘命人带赵斌去盥洗更衣。片刻后，赵斌被引入周弘那间寻常人不得擅入的书房。书房内典籍满架，弥漫着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
周弘盘坐于案后蒲团上，指了指对面：“坐。”
赵斌依言坐下，沉默地看着周弘。
周弘啜了口茶，抬眼打量他片刻，方道：“赵斌，心中有气，不妨直言。”
赵斌沉默片刻，拱手沉声道：“七叔公，小子想……就此告辞了。承蒙您这段时日的照拂，小子感激不尽。但南苑恐非小子久留之地，还是离开为妥。”
周弘闻言，呵呵笑了起来：“年轻人，受不得委屈便要走？老夫明白你心中愤懑。但你可想清楚了，离开周家，天下之大，何处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就凭你，能做什么？”
赵斌昂然道：“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小子有手有脚，总饿不死。”
周弘淡淡道：“饿死或许不会。但你甘愿如贩夫走卒般，为一口吃食奔波一世，庸碌终生么？”
赵斌冷笑一声：“至少……不必时刻担心被人打死。”
周弘面色一沉：“赵斌，休得放肆！莫以为只有我周家如此！当今世道，何处不是这般？多少寒门子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留在周家，尚有一线机缘；离开此地，你的处境只怕更为不堪！莫要天真，以为离了这里，便是海阔天空！”
赵斌站起身，拱手一礼，语气决绝：“七叔公教诲，小子记下了。然去意已决，就此别过。”说罢，转身便走。
“站住！”周弘喝道。
赵斌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冷声道：“七叔公是要再将我关起来么？也罢，有一必有二。这‘不敬’之罪，小子领了便是。”
周弘霍然起身，须发微张，怒道：“狂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若非老夫念你受屈，尚有几分惜才之心，岂容你在此放肆！你真当老夫奈何你不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