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腊月二十七,辰时。
濮州城的守将府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寒冬的凛冽。韩彦淳身着青色队正袍,手里捧着一卷麻纸——上面是马陵道伏击战的详细战果清单,从斩杀数、俘虏数到缴获的战马兵器,每一项都由苏文清用炭笔工整记录,末尾还附着拓跋烈的供词摘要。
“赵将军,此次能挫败晋军偷袭,全靠将士们用命,属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韩彦淳躬身将清单递上前,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濮州守将赵崇韬身上。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将,身着紫袍,肩披黑色披风,脸上虽有几道浅疤,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朱温麾下有名的“守疆悍将”,曾多次击退晋军的袭扰。
赵崇韬接过清单,手指摩挲着麻纸上的分类栏,眉头微挑:“你这记录方式倒新颖,比竹简账册清楚多了。拓跋烈招了?晋军后续还有什么动作?”
“招了。”韩彦淳直起身,语气沉稳,“他供称,晋军主将周德威派了三批斥候,分别袭扰濮州、曹州、郓州的粮道,想切断我军前线补给,为开春的大战做准备。他们这队是第一批,后续两批可能在三日内抵达。”
赵崇韬放下清单,手指敲击着案几:“粮道是重中之重,可眼下有个难题——从汴州运来的粮车,要走三天才能到濮州,沿途没有驿站,遇到风雪就会延误,还容易遭晋军劫掠。你有什么办法?”
这正是韩彦淳等待的机会。他早料到粮道运输会是难题,昨晚已和苏文清琢磨出一套方案,此刻从容答道:“属下有两个建议,一是‘分段运输’,二是‘烽火传警’。”
“哦?细说。”赵崇韬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分段运输,就是把汴州到濮州的路程分成三段,每段设一个‘中转粮站’,粮车到粮站后换马不换人,既能节省牲畜体力,又能缩短运输时间,原本三天的路程,两天就能到。”韩彦淳走到案前,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个点,“粮站里派五十人驻守,既能看管粮食,又能接应后续粮车。”
“至于烽火传警,”他继续道,“在中转粮站和濮州城之间,每隔十里设一个烽火台,派两人值守,一旦发现晋军,就点燃烽火,后方能立刻知晓,提前做好防备。这样一来,既能防偷袭,又能快速调度兵力。”
赵崇韬盯着地图上的烽火台和粮站位置,眼神越来越亮:“这法子好!既实用又好操作,比单纯增派人手护送管用多了。你这脑子,倒不像个只懂打仗的队正。”他顿了顿,又道,“正好,城西的粮站最近总出问题,说是‘损耗’多,你去查查,顺便把分段运输的事落实,需要人手尽管提。”
“属下遵命!”韩彦淳躬身应下——这不仅是差事,更是赵崇韬对他的考验,若能办好,便能真正进入这位守将的视野。
离开守将府,林岳和陈默早已在外等候。林岳扛着长槊,脸上满是期待:“韩队正,赵将军没为难你吧?咱们接下来去哪?”
“去城西粮站。”韩彦淳翻身上马,“苏文清,你把统计表格带上,咱们去查‘损耗’的问题。”
城西粮站坐落在濮州城外二里处,是个围着木栅栏的大院,里面堆着十几堆粟米,几个粮吏正懒洋洋地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到韩彦淳等人过来,才慢悠悠地起身。
“这位是右三队的韩队正,奉赵将军之命来查粮。”守粮站的校尉王勇上前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他是赵崇韬的老部下,素来瞧不上年轻军官。
韩彦淳没在意他的态度,对苏文清道:“把粮站的出入库账册拿来,和咱们的表格比对。”
苏文清拿出麻纸表格,王勇却递过来一卷竹简:“账册都在这,都是按规矩记的,没什么问题。”
韩彦淳接过竹简,翻了几页,果然只记了“入库粟米五十石”“出库三十石”,却没写具体日期和领粮人。他看向苏文清:“按表格核对实物。”
苏文清立刻带着两个士兵,用木斗量粟米,一边量一边记录。半个时辰后,他拿着表格过来,脸色凝重:“韩队正,账册上记着‘损耗’五石,可实际量下来,少了八石,差了三石不知去向。”
王勇脸色一变,强辩道:“可能是量的时候有误差,或者被老鼠吃了,哪能那么精确?”
“误差?三石粟米,够三十个士兵吃十天,老鼠能吃这么多?”韩彦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粮站里的一个小吏,“刘启,你是管入库的,说说,前天入库的二十石粮,为什么账册上只记了十八石?”
那名叫刘启的小吏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我……我记混了……”
“记混了?”韩彦淳拿出从守将府带来的调拨文书,“这是汴州发来的文书,明明写着二十石,你却记十八石,剩下的两石去哪了?还有,昨天领粮的是左二队,领了五石,你却记了七石,多出来的两石,是不是进了你的腰包?”
刘启被问得哑口无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韩队正饶命!是我一时糊涂,把粮卖给了粮铺,我再也不敢了!”
王勇见状,知道没法包庇,脸色涨得通红:“韩队正,是我监管不力,我愿受罚。”
“罚是自然。”韩彦淳语气严肃,“刘启贪墨军粮,押去守将府听候发落;王校尉,你暂且留任,协助我建立中转粮站,若再出问题,一并处置。”
处理完粮站的事,韩彦淳让人按“分段运输”的方案,在粮站里划出存放区和换马区,又安排士兵轮流值守。刚忙完,远处的烽火台突然冒出一股黑烟——是烽火!
“晋军来了!”陈默立刻拔出短刀,眼神警惕。
韩彦淳登上粮站的瞭望塔,远远看到西北方向有二十多骑黑影,正朝着粮站奔来。他立刻下令:“林岳,带盾手和槊兵列鸳鸯阵,守住粮站大门;陈默,带弓箭手到栅栏上,瞄准骑兵;苏文清,去烽火台通知濮州城,让赵将军派援军!”
士兵们动作迅速,很快列好了阵型。晋军骑兵冲到粮站外,见大门紧闭,还有士兵防守,领头的骑兵头领冷哼一声:“不过是些梁军杂兵,冲进去烧了粮站!”
“放箭!”陈默大喝一声,箭矢如雨般射出,最前面的两个晋军骑兵应声倒地。林岳趁机带领槊兵冲出大门,长槊直刺马腹,晋军骑兵没想到梁军这么能打,顿时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赵崇韬派的援军到了!晋军头领见状,知道讨不到好处,骂了一句,带着人转身撤退。
赵崇韬策马来到粮站,看到地上的晋军尸体,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士兵,对韩彦淳赞道:“好样的!不仅查了贪腐,还打退了晋军,你这队正,当得比不少校尉都强。”他顿了顿,又道,“后续晋军可能还会来,你愿不愿意带你的人,驻守第一个中转粮站?”
“属下愿意!”韩彦淳躬身应下——驻守粮站,既能掌握粮道的关键节点,又能积累战功,离他“爬上能影响决策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粮站的木栅栏上,韩彦淳看着士兵们加固防御,心里清楚:濮州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舞台,也将从这里,一步步走向更大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