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第七天,东风菜市场。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但菜市场已经醒了。柴油三轮车的突突声、卸货的咣当声、小贩们互相招呼的方言混在一起,空气里是泥土、鱼腥、新鲜蔬菜叶子混合的味道——一种属于活人的、热腾腾的糙味儿。
秦可欣蹲在陈大爷的“陈记菜摊”前,正帮忙把一捆捆小葱上的烂叶子摘掉。她动作还有点生疏,但很认真。身上穿着陈奶奶给的旧格子罩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沾了点泥,看起来跟旁边忙着搬土豆的菜农闺女没啥区别。
怀里的天地盘用厚实的粗布裹着,像个老式饭盒似的挂在腰间。自从那天之后,盘子就一直冰凉,像块真正的石头。秦可欣每隔几分钟就会不自觉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丫头,葱不是那么择的。”陈大爷蹲在旁边,正把几颗沾着露水的白菜码整齐,头也不抬地说,“得顺着筋络,轻轻一抽,烂叶子就下来了。你这跟薅羊毛似的,好叶子也薅秃了。”
秦可欣脸一红,放轻了动作。
“大爷,今天葱价咋样?”隔壁卖鱼的王胖子叼着烟过来,看了眼秦可欣择的葱,“哟,这闺女手挺生啊,新来的?”
“我远房侄孙女,放假来帮忙。”陈大爷随口应道,拿起根小葱在手里掂了掂,“葱价?老样子,三块五一斤。不过今天这批葱好,青白分明,根须饱满,带着地气。卖三块八都有人抢。”
“您老这眼力,绝了。”王胖子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听说了么?北郊那边,拆迁补偿方案下来了,比市价高三成!那几个没搬走的钉子户,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房子塌了,人没了,钱也没捞着。特么的,这世道……”
陈大爷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把择好的葱摆到摊位上最显眼的位置。秦可欣的手顿了顿。北郊,老钢厂家属区,那些废墟下的亡魂,还有医院地下……她下意识又摸了下腰间的盘子。
冰凉。
“对了,”王胖子忽然想起什么,“最近市场里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搞什么‘社区民生调研’的,问东问西。还有个戴眼镜的小年轻,天天拿个本子记,什么白菜价格波动曲线、人流量峰值时段……神经病似的。陈大爷,您说是不是上面又要搞什么‘菜篮子工程’检查了?”
陈大爷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市场入口方向。那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拿着平板电脑对着摊位拍照,动作很自然,像个普通的市场管理员。
“可能是吧。”陈大爷收回目光,对秦可欣说,“丫头,去里面把那筐土豆搬出来,该摆上了。”
“哦,好。”秦可欣起身,走进摊位后面的小隔间。这里堆着些杂物,还有个小煤球炉,上面坐着个铝壶,水快开了,噗噗冒着白气。
她弯腰去搬那筐土豆。就在手指碰到编织筐的瞬间——
嗡。
腰间,那粗布包裹的天地盘,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秦可欣整个人僵住,心脏猛地一跳。她飞快解下布包,双手捧着盘子,紧紧贴在胸口。
冰凉的触感依旧。
但刚才那一下震动……真真切切。
“林玄?”她低声唤道,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盘子安静得像块死物。
可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出现幻觉时,盘体表面,那原本黯淡无光、仿佛蒙尘的古老纹路上,极其细微地、如同呼吸般,掠过一丝温意。
不是发热,不是发光。
就是一种感觉——仿佛这块“石头”,在刚才那一刹那,“活”过来了一瞬间。就像深冬冻土下,有颗种子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告诉你它还活着,还在等春天。
秦可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把盘子抱得更紧,额头抵在冰冷的盘面上。
七天。整整七天,这盘子像他的心坟,又冷又硬。
可现在……
“丫头,土豆呢?水开了,顺便灌壶水出来。”陈大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秦可欣猛地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把盘子重新裹好挂回腰间。那丝温意已经消失了,盘子恢复冰冷。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搬起土豆,拎起水壶,走出隔间。脸色已经平静,只有眼圈还有点红。
陈大爷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白菜,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盘子上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
“大爷,白菜两块八,葱三块五,一共六块三,您给六块得了。”陈大爷利落地装袋。
老太太付了钱,嘟囔着:“唉,啥都涨,就退休金不涨。儿子在北郊厂里,幸好那天上夜班,躲过一劫,可厂房塌了,工作也没了……这日子……”
老太太蹒跚着走了。秦可欣默默把土豆摆好,又拿起抹布擦摊位。
市场里人渐渐多起来。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小孩哭闹声……熟悉的、嘈杂的、属于人间的背景音。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调研员”,此时正站在对面的调料摊前,拿着平板,似乎在记录辣椒和花椒的价格。但他镜片后的余光,几次扫过陈大爷的摊位,扫过秦可欣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布包。
秦可欣感觉到了那视线。她没抬头,只是擦得更用力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又碰了碰腰间的盘子。
依旧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