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翰稳稳地把着方向盘,驶完了最后几公里蜿蜒的山路。其实路况本身并不算特别艰险,只是深夜的山间缺乏照明,每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弯道都潜藏着未知,让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
“别紧张,咱们不赶时间。”刘翰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和,“以后多出来爬几次山,你多练练这车就好了。手动挡嘛,就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开顺了之后感觉和自动挡一样自在。”
苏朵朵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点头应和:“嗯,是啊,感觉主要还是心理作用,熟悉了应该就没那么难了。”她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最后这段路不用她来开,不然在这黑灯瞎火的山路上熄火,可就真是进退两难了。
说话间目的地已经到了。刘翰轻车熟路地将车停靠在路边一处稍显宽敞的空地——与其说是停车场,不如说是山体自然形成的一个小小豁口,刚好能容纳一辆车。两人先后下车,绕到车尾去取装备。
后备箱打开,刘翰一边将那个塞得满满的登山包拎出来,一边状似随意地说:“我给你也准备了不少吃的,都放在我包里了。待会儿路上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拿给你。”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普通不过的关照。
可苏朵朵听了,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不好意思。她还是像以前一起爬山时那样,不爱带太多零食,这次照例只背了三瓶1.5升的矿泉水和几根能量巧克力棒。她掩饰般地笑了笑,用轻松的口吻回应:“哎呀,果然是大佬,准备得就是周全!那我就继续发挥我的特长,给咱背着水,保证供应充足,哈哈哈!”说着,她动作利落地背好自己的背包,调整好肩带,率先迈开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一瞬间的微妙感触甩在身后。
真正的夜爬,此刻正式开始。
置身于漆黑的山野之中,苏朵朵的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充斥着。一方面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好奇——她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很想知道这看似危险的举动,究竟有什么独特的魔力,能让那么多户外爱好者为之“沉迷”。而另一方面,则是人类对黑暗最本能的恐惧。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响动,都让她心头一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上演着“荒野求生”的剧情——万一真从哪里窜出一只野猪或别的什么野生动物,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里,她连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这个你拿着用?”刘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他递过来一个强光手电,光柱能刺破前方十多米的黑暗,像一把利剑,暂时劈开了令人不安的夜幕。
苏朵朵看了看那孤零零的一道光,又看了看身边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还是你拿着吧,我……我和你并排走就行。”
然而,山路终究是狭窄的。走了没多远,为了方便,刘翰不知不觉就超到了她前面半个身位。就是这小小的距离,却让苏朵朵瞬间不安起来。前方刘翰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光源,她感觉自己仿佛立刻就要被重新涌来的黑暗吞噬。
“诶!你别超过我呀!”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急忙喊道,“你可以走我后面嘛!你走前面,我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太吓人了。”
刘翰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手电的光晕映照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点小委屈和小紧张。他不由得失笑,赶忙侧身让她走到前面,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好好好,哈哈,我的错,那你走前面,我在后面给你照着路,总可以了吧?保证亮亮堂堂的。”
就这样,队伍的顺序调换了过来。苏朵朵在前,凭着刘翰在身后为她打出的那片光域,小心翼翼地探路;刘翰则紧随其后,不仅充当着移动的“灯塔”,目光更是不时地落在她身上,留意着她的脚步,确保她的安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脚步声和低语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打破了夜的沉寂,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走了好几个小时。
在某个驻足休息的片刻,苏朵朵才真正感受到了山岭夜晚的魔力。那是城市里永远无法企及的绝对宁静,静到你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静到你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生怕惊扰了山中沉睡的一切生灵,连带着那些仿佛也在安眠的花草树木。她静静地站着,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感受着一种久违的、源自内心深处的平和与安宁,这感觉纯粹得几乎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或许,正是这种独立和习惯于自己拿主意的性格,让她格外享受此刻无需思考复杂人际、只需面对自然与本心的宁静。她是个地道的本地姑娘,骨子里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和主见。从出国工作、毅然辞职、到买房子、卖房子、结婚、离婚……这些人生的重要节点,几乎都是她自己深思熟虑后拿定主意,才通知父母的。她太了解父母的性格,能精准预判他们对每件事的反应,但归根结底,她坚信成年人首先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她不愿事事依赖父母做决定,毕竟两代人的观念和处事方式已然不同,这个不同就是简单的不同,无关对错,所以为了避免因多人决策而产生矛盾,她宁愿将选择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就拿结婚来说,她的前夫,无论是从经济条件还是社会地位来看,在她交往过乃至相亲过的对象中,都算不上出众,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得近乎垫底,但苏朵朵从不以这些外在标准去衡量一个人。她从小生活不算富裕,零花钱也有限,但她对金钱,尤其是别人的金钱,并没有太大的执念和欲望,她宁愿花自己赚的每一分钱,也绝不轻易伸手向他人索取,这让她感到踏实和硬气。
她曾仔细复盘过,当初吸引她的,是前夫哥身上那些看起来很朴素但也很难得的品质:工作认真踏实,手脚勤快爱做家务,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感觉。她就是凭着这些自己亲眼观察到的“好”,在心里慢慢为他加分,逐渐接受他,一步步从接触、恋爱走到婚姻。要知道,那时的她,原本甚至是抱着不婚的念头的……是他,让她一度看到了烟火人间的温暖与踏实。
哎,只是世间万物瞬息万变,人心,亦是如此……
一声轻微的树枝断裂声将苏朵朵从回忆中拉回,是刘翰不小心踩到了路边的枯枝。他抱歉地朝她笑了笑,手电的光束依旧稳稳地照在她前方的路上,驱散了黑暗,也仿佛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些许阴霾。
“累了么?要不要休息一下?”他关切地问。
“不用,”苏朵朵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迈开脚步,“继续走吧,我想……在天亮前到山顶。”
山路蜿蜒,隐入更深的黑暗中,而他们的旅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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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