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并未能驱散苏朵朵身上厚重的疲惫。她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将自己收拾利落,加入了早高峰拥挤的车流。身体像是被拆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尤其是大腿和小腿,上下楼梯时几乎要让她龇牙咧嘴。看来昨晚回来后,对肌肉的放松还是太敷衍了,她心想,此刻只能强打着精神,奔赴工作岗位。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项洛也开始了看似与往常无异的工作日。他准时到达工位,习惯性地先去冲了一杯浓郁的黑咖啡,然后细致地擦拭桌面,整理文件,一切流程都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然而,今天的“程序”似乎出现了卡顿。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躺在桌面上的手机。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无数次地拿起、点亮屏幕、看着毫无新消息提示的锁屏界面。又略显失落地将其放下,甚至无聊地重复着解锁、锁定的动作。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反复复。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又在期待什么。那颗自从山上下来就变得不再平静的心,一直在为那个存于纪婉婉手机里的号码而躁动。然而,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纪婉婉还没有给他“可以联系”的信号,他不能,也不敢贸然行动。那种感觉,就像守候着一颗珍贵的种子,既渴望它早日破土,又害怕任何不当的举动会惊扰了它萌芽的契机。
无论内心如何渴望,如何被那份陌生的焦灼感炙烤,他都必须等。等待一个合适的、不显得突兀的时机。这种克制,对于向来随性甚至有些淡漠的他来说,是一种新奇而磨人的体验。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工作日一天天过去,直到周四清晨,项洛坐在工位前,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下意识地在他们三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句:“终于到周四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李泉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纪婉婉一看就懂了。她对着屏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能看到项洛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可能正带着怎样一种隐忍的期待。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回复道:“哈哈哈,到了周四,周末还会远吗?”言语间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纪婉婉是个通透的人,自然明白项洛那点小心思。她不再拖延,拿起手机,找到了苏朵朵的手机号,斟酌着语气发了条消息过去:“朵朵,这周有安排吗?这周咱们还去爬山呀?”信息发出后,她不忘回到小群里,像完成阶段性任务般向项洛“报备”:“等着吧,刚联系苏朵朵了。”
这短短一行字,让屏幕那头的项洛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瞬间松弛了一根,他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另一种更为剧烈的情绪——焦虑,便立刻席卷而来,取代了短暂的放松。
他开始坐立不安。
“她会怎么回复?”
“她会答应吗?”
“如果她不想和我们一起出去怎么办?”
“如果她直接拒绝了怎么办?”
“又或者……她其实已经结婚了,只是出于礼貌上次才那么热情,实际上并不方便再和陌生的异性一起出游?”
各种各样的猜测,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咕嘟咕嘟”地冒个不停,搅得他心神不宁,根本无法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他烦躁地抬起手,狠狠地、近乎自虐般地用手指拨弄了几下自己的头发,仿佛想通过这点疼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安静下来。
天知道他是如何熬过接下来那几个小时的。工作效率低得可怜,时不时就要瞥一眼手机,生怕错过纪婉婉发来的任何消息。那种混合着强烈期待与深深担忧的滋味,比他爬过的最陡峭的山崖还要让人难熬。
直到晚上八点多,纪婉婉的手机终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她拿起一看,是苏朵朵的回复。内容很简单:“婉婉,这周时间不行,我得回老家一趟,下次再一起出去吧。”
纪婉婉看完,立刻将这条信息的截图发到了他们三人的小群里。
李泉几乎是秒回,带着点直男的疑惑:“你说她是真有事还是不想和我们一起出去?”
纪婉婉回复得比较客观:“人家才和咱们认识,又不是熟人,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了。只是项洛如果真的想和人家再见面,那咱们就继续约苏朵朵呗。”
李泉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对对对,多叫几次,总有机会一起再出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而此时的项洛,也早已看到了群里的截图。悬了一整天。甚至可以说悬了一整周的心,在看到那条拒绝信息时,先是“咚”地一声落了下来——至少,他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不必再胡乱猜测,忍受等待的煎熬。但紧接着,一种空落落的失望感,夹杂着之前那些自我怀疑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他在群里回复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字:“哦。”
这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完美地掩盖了他内心翻涌的波澜。他知道苏朵朵这周无法一起出去,悬着的心是放下了,可另一种不确定性又开始啃噬他——这次是“有事”,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她是不是……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再见到自己?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再次见到那个在山顶阳光下安静沉睡、在下山路上步伐轻快的女孩?
他内心深处,不敢确定。
而另一边,发出那条拒绝信息的苏朵朵,正独自靠在房间的飘窗边上,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发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周末并没有回去老家的安排,也没有其他紧要的安排,却在看到纪婉婉邀约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敲下了那个拒绝的回复。
这种近乎本能的退缩,与她目前混乱的心境有很大关系。
一方面,她渴望逃离。逃离这个充满了与前夫哥回忆的、令她窒息的环境。那段失败的婚姻和感情,像一根深深扎入肉里的刺,不动时隐隐作痛,稍一触碰便痛彻心扉。她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疗伤,也想要快速离开这个伤心地。
另一方面,她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畏惧。上一段亲密关系,开始时何尝不是甜蜜美好?可最终却落得如此狼狈的收场。这让她不禁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或许本质就是如此脆弱不堪,热情总会冷却,承诺总会变质。那么,为什么还要耗费心力,去开启一段新的、未知的、结局可能同样惨淡的亲密关系呢?
尽管她还不能完全确定项洛对她是什么感觉,或许只是出于朋友的善意,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但她现在真的很害怕。害怕那种一开始把你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呵护着,让你误以为找到了全世界最温暖的港湾,而后却慢慢冷淡、疏离,最终留你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中,独自吹着刺骨冷风的感觉。
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失重感,那种被否定、被抛弃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已刻骨铭心。她害怕再次交付真心,害怕再次经历那种缓慢而残忍的冷却过程。所以,当可能开启新故事的机会摆在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退缩。她用“回老家”这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暂时的防护墙,将自己与那份潜在的、可能带来温暖也更可能带来伤害的靠近,隔绝开来。
两个心怀忐忑的人,一个在焦虑中期盼着下一次机会,一个在恐惧中选择了暂时的逃避。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尚未捅破的窗户纸,一边映照着初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好感星光,另一边,则弥漫着过往伤痛留下的、尚未散尽的潮湿雾气。
这情感的拉锯战,无声无息,却已在两人心底,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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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