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刘浩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疲惫中，被枕边骤然响起的手机震动彻底惊醒。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让他心头莫名地一紧。一般情况下，爸妈是不会在清晨和晚上十点以后给他打电话。
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和高亢，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透过听筒急促地传来：“浩浩，你快回来一趟！你爸……你爸肚子疼了一晚上，越来越厉害，现在看着不太好！”
简单几句，传达给刘浩的信息却重如千钧。刘浩甚至来不及完整地应答一声“好”，人已经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妈，你别着急，你和我爸先等着我，我现在开车马上回来！你们先别乱动，等我！”他一边对着电话快速交代，一边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从母亲语焉不详却焦灼万分的叙述中，他大致拼凑出父亲的情况：父亲昨晚开始就感到小腹持续疼痛，起初老两口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也许是吃坏了东西，吃点药扛一扛，睡一觉或许就好了。然而，那一整夜，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像是有钝刀在腹腔内缓慢地绞磨，一会又好像似有千斤重量在肠道中堵着。父亲强忍着疼痛，冷汗将睡衣沁透了一遍又一遍，但却始终不愿深更半夜惊动儿子。直到天色泛白，疼痛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脸色苍白如纸，母亲这才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是不是太早，急忙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刘浩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清晨的道路特别空旷，他一路疾驰，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悬在半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父亲平日里沉默却坚实的背影，那张渐渐染上风霜却总对他露出宽和笑容的脸。怎么会突然疼得这么厉害？是急性阑尾炎？还是肠胃炎？各种常见的猜测伴随着担忧，在他心里来回翻腾。
赶到老家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又沉了沉。父亲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因为忍痛而显得有些粗重短促。母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拿着毛巾给父亲擦着汗珠，眼圈明显能看出来是哭过的。看到儿子进来，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带着哭腔：“浩浩，你可来了！快，快看看你爸！”
“爸，能站起来吗？我们马上去医院！”刘浩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赶紧伸手去搀扶父亲，明显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肌肉因为持续疼痛而微微颤抖着。
父亲咬着牙，借着他的力气，极其缓慢地试图起身，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刘浩半扶半抱，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小心地将父亲挪到车上安顿好。母亲也慌忙锁了门，跟着坐进后座，一路上不停地替父亲擦汗，低声安慰，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
一路无话，只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和父亲偶尔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刘浩将车开得又快又稳，直奔距离父母家最近、也是本市口碑不错的一家综合医院。幸运的是，周末清晨的急诊，人并不算太多，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漫长排队的情况。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到父亲愈发难看的脸色，那口气又立刻提了起来。
挂号，等待叫号。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轮到他们，刘浩搀扶着父亲走进诊室。接诊的是一位中年男医生，面容沉静。他仔细询问了发病时间、疼痛的具体位置和性质，又让父亲躺到检查床上，做了简单的腹部触诊。医生按压到某个位置时，父亲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医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专业性的平静。他坐回桌前，一边快速在电脑上敲击，一边对刘浩说：“病人腹痛时间持续较长，位置和性质需要进一步明确。我先开几项检查，主要是腹部增强CT和血常规、还有一些标志物筛查。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判断具体是什么问题，以及是否需要其他排查。”
标志物筛查这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刘浩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祥的涟漪。但他不敢去多想，只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接过医生递来的缴费单和检查申请单。
接下来的一上午，刘浩仿佛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缴费、预约CT时间，带父亲去抽血，然后又辗转去影像科排队等待检查……医院偌大的空间里，他来回奔波的脚步几乎不曾停歇。父亲行动不便，每一步都需要他和母亲小心搀扶；母亲腿脚一直不太好，加之精神紧张，也需要他时不时安抚两句。他跑上跑下，询问各个窗口，协调检查时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连停下来喝口水、喘匀气息的工夫都没有。
只有在等待CT检查结果出来的那段空白时间里，他才得以在影像科外的塑料长椅上暂时坐下。身体一放松，极度的疲惫感便汹涌袭来，但他更清晰的感受是看着坐在旁边椅子上，因为疼痛和等待而显得格外苍老虚弱的父亲，以及旁边紧握着父亲的手、满眼担忧无助的母亲，心中涌起的那股酸涩洪流。
父母真的老了。
这个认知，以前或许只是模糊的概念，此刻却如此具体而残酷地呈现在他面前。曾经在他心中如山般可靠的父亲，如今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腹痛折磨得直不起腰；曾经操持家务、精明能干的母亲，此刻也会像个孩子一样惶然无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衰老，意味着身体的部件会突然失灵，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倒下，意味着作为子女的他，必须随时准备好成为他们的依靠和支柱。
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他赶紧别过脸，迅速抬手，用指腹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将那差点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回去。
“不能慌，不能乱。我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支柱。我必须好好的，必须撑住。”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誓。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下了内心的惶恐，也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检查结果出来的手机倒计时闹钟提示音，将他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快步走到自助报告打印机那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插入就诊卡，按照屏幕提示操作。机器嗡嗡作响，吐出了几张报告单。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那张CT报告单，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专业描述和术语，最终，定格在“影像学诊断”的“诊断结果提示”那一栏。
“结肠占位性病变，考虑结肠Ca可能，建议结合临床进一步检查。”
“Ca”。
两个简单的英文字母，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道凭空劈下的闪电，瞬间击中了他。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了短暂的、彻底的空白。几秒钟内，他几乎听不到周围任何声音，也看不到眼前晃动的任何人影，整个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他当然知道“Ca”在医学报告上通常意味着什么——Cancer，癌症。使用英文缩写，是医学上一种常见的人文关怀，旨在避免患者直接看到“癌”这个字眼而产生过度的心理冲击。
但他从未想过，这两个字母，会如此冰冷地、白纸黑字地出现在自己至亲的人的检查报告单上。结肠Ca……父亲肚子里长了个不好的东西，很可能是癌。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狠狠收紧。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拿着报告单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另外几张血液检查单快速浏览。某些肿瘤标志物的指标后，跟着向上的箭头，刺眼得让他心头发颤。
来不及细看，也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冲击。他迅速将几张报告单叠在一起，攥在手里，转身朝父母等待的角落走去。脚步依旧很快，脸上却已经努力调整出一副“只是有点问题，需要住院详细查查”的平静表情。
“爸，妈，结果出来了。医生那会说得住院做个更全面的检查，才能确定具体是啥问题。”他的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甚至挤出一丝轻松，“没事，咱们听医生的。我先去找医生问问住院的事。”
他搀扶着父母，再次回到门诊医生的诊室。医生接过那叠报告单，仔细地看着，眉头微微锁起。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滴答答的声音。父母紧张地看着医生，又转头看看儿子。
片刻后，医生放下报告单，语气平和但严肃地对两位老人说：“检查看，肚子里长了个东西，这个情况需要住院，再做一些深入的检查才能明确性质，确定治疗方案。”他边说边开始开具住院证，“我先给你们开住院证，后面的检查费用可以直接走住院报销，那样你们方便些，也能报销的更多。”他抬眼看了看刘浩，又对两位老人温和地说：“你们先到外面休息区坐一会儿，喝点水。住院的一些具体注意事项，我跟你们孩子详细交代一下。”
刘浩父母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在刘浩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诊室。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医生示意刘浩坐下，指着报告单上的关键描述，压低了声音：“你父亲这个，目前高度怀疑是结肠癌。需要尽快住院，进行肠镜取活检做病理确诊，同时还要评估有没有转移，身体条件是否适合手术等等。”他看到刘浩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宽慰和鼓励，“情况确实需要重视，但也不要过度悲观。现在针对结肠癌的治疗手段很成熟，手术、化疗、靶向治疗等等，效果都不错。关键是你们家属，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配合好医生，照顾好病人的身体和情绪。尤其是心态，积极乐观的心态对治疗非常重要。你先去按流程办理住院，后续一步步来就行。”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烈了。刘浩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汹涌的恐慌，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流露出丝毫的脆弱和消极。他是父母眼中顶天立地的儿子，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的任何一丝慌乱和绝望，都可能被敏感的他们捕捉到，从而加重他们的心理负担，甚至影响治疗决策。
他深吸了几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将所有负面情绪都揉碎。再睁开眼睛时，已经重新凝聚起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走向在休息区等待的父母，脸上甚至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爸，妈，没事。医生刚说了，就是需要住院仔细查查，把那个长出来的小东西处理掉就好了。咱们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
他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再次搀扶起父亲。转身走向住院部方向时，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已经做好了扛起一切的准备。只是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攥着住院申请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生活的巨浪，从来不会提前向你打招呼，便已轰然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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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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