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抹了把眼泪，语气出乎意料地坚决：“去A医院！只要对你爸好，等几天怕什么？你爸这身子，要动刀，就得找最好的刀！钱的事你别操心，家里还有。”母亲此刻展现出的果断，让刘浩既意外又心疼，也让他悬着的心，因为有了共同的决定而稍稍落地。
“好！那我马上联系。”刘浩想起有个远房表姐就在A医院的行政部门工作。他立刻走到更安静的楼梯间，拨通了电话。电话里，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父亲的情况和检查结果，表达了想去A医院手术的迫切愿望。
表姐很热心，但语气也透着无奈：“浩浩，你爸这情况确实该尽快手术。但是……A医院的床位，尤其是消化外科的，紧张得不得了。我先帮你问问，但至少得等一到两周。这样，你们可以先过来，我想办法给你们挂上专家号，让专家看看已有的检查结果，如果需要补充检查，你们可以在这边先做着，一边做一边等床位，不耽误时间。”
等一到两周……刘浩的心又揪紧了。父亲能等那么久吗？但表姐的话也有道理，双线并行是最佳策略。他谢过表姐，立刻将情况告诉了母亲。两人一合计，决定立刻行动——先在当前医院办理出院，然后直奔A医院。
但如何向已经准备好手术方案的医生开口？这成了眼前的小难题。毕竟，医生团队已经为父亲制定了手术计划，现在突然提出要出院转院，多少有些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引起不快。
“算了，就直说吧。”刘浩对母亲说，“我们就实话实说，想去A医院手术，那边有亲戚能帮着照应一下。治病要紧，医生应该能理解。”
母亲点头赞成。刘浩鼓起勇气，再次敲响了医生办公室的门。他诚恳地说明了家庭商议后的决定，表达了感谢和歉意。医生听后，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也表示理解：“A医院确实在专科方面更强一些，家属有这个考虑很正常。不过我们医院在这方面经验也很丰富……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按你们的意愿来。出院手续明天可以办理。”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第二天上午，刘浩奔波于各个窗口，办理住院结算，整理打印所有影像资料。等到一切办妥，带着父母坐上开往省城的车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省城A医院，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人潮汹涌，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浓重的焦虑和希望交织的气息。在表姐的帮助下，他们挂上了专家号。专家看着他们带去的厚厚一叠资料，又开了几项A医院必要的补充检查。于是，新一轮的奔波开始了——预约、排队、检查、等待结果……又是五天在焦虑和等待中流逝。
当手机终于响起，传来表姐“有床位了，明天可以办理住院”的消息时，刘浩感觉像是听到了天籁。住院，就意味着手术排期近了，父亲终于可以摆脱那折磨人的疼痛了。
手术这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病房里就忙碌起来。护士来做最后的术前准备，父亲换上了蓝色的手术服，躺在移动病床上。刘浩和母亲跟在两旁，母亲不停地轻声安慰着父亲，为他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角。刘浩则沉默地握着父亲的手，那手有些凉，也有些微微的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手术室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将父亲的身影吞没。那两扇厚重的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门上“手术中”的灯牌亮起刺眼的红光。
“妈，你去楼上病房等着吧，手术要好几个小时呢。我在这儿守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刘浩对眼眶通红、几乎站不稳的母亲说。母亲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此刻，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待区，乌泱泱全是等待的家属。他找了个靠近角落、不那么显眼的位置，缓缓坐下，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将背脊深深地抵在冰凉的墙壁上，然后蜷缩起身体。
周围渐渐聚拢过来了其他等待的家属。有人不停地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人低声啜泣，压抑着悲伤；更多的人，是像他一样，沉默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大门或屏幕上滚动的患者状态信息，脸上写满了同款的焦灼、祈祷和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刘浩置身其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一个至亲的人，他的血肉之躯，此刻就在那扇门后，被麻醉，被剖开，被现代医学以精密而残酷的方式干预着，而作为家属的他，只能被隔绝在外，无能为力，所能做的仅仅是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这种将至亲性命完全交托给他人、自己只能被动等待的滋味，是如此煎熬，如此令人恐惧。它剥离了所有日常的伪装和琐碎的烦恼，将人最本质的牵挂与无助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时间像是被黏稠的胶水拖住了脚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无比。他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强撑了多日的镇定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疲惫、恐惧、对父亲的心疼，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深深忧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自己连彻底崩溃的资格都没有。母亲还在楼上等着，父亲还需要他。他只能在这短暂的、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允许自己脆弱这一小会儿，然后，必须重新武装起来，去面对手术之后，可能更加漫长的恢复之路，以及所有需要他承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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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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