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银辉倾泻而下，将整个御花园照得亮如白昼，连花木的影子都清晰地铺在地上。中秋宴席已布置妥当，案几整齐排列，文武百官携家眷依次入席，女眷居于渊泽左侧，朝臣列于右侧，各司其位，秩序井然。
目光扫过对面，苏贵妃端坐于前排，一身霞帔华服，眉眼温婉，身旁几位有名望的妃嫔也皆是盛装打扮，举止端庄。心头刚掠过一丝不自在，便被人碰到肩膀——竟是渊弘，他慵懒地靠着椅背，身旁恰好是空位，我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左边是这让我膈应的死男人，右边是不苟言笑的兵部尚书，处境着实尴尬。
抬眼望去，渊霄坐在离渊泽最近的主位附近，与我隔了两桌的距离，目光偶尔扫来，带着几分复杂。
我猜不透这座位是渊泽有意安排，还是巧合，只觉得这般距离，倒少了几分不自在。
渊弘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杯沿在指尖打转，似在沉思，又似在琢磨着什么，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瞥来，让我浑身发紧。
宴席上的菜式皆是统一规制，每桌中央都摆着一只油光锃亮的脆皮烤鸭，正是我偏爱的口味。我下意识看向主位，恰好撞见渊泽的目光，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看得我心头一跳，连忙慌乱转头，假装专注于面前的菜肴。
宴会上歌舞升平，舞姬们身姿曼妙，乐曲悠扬，可我却觉得甚是无聊，只盼着宴席早些结束。更让我坐立难安的是，总感觉有几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只能假装拿起筷子，机械地夹着菜。
那几道黏在身上的目光实在让我不对劲。趁着一曲舞罢的间隙，起身朝着主位走去，对着渊泽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臣有些内急，想暂且失陪片刻。”
渊泽闻言，眉头立刻蹙起，眼底满是担忧，伸手便想唤内侍：“可是吃坏了东西？要不要传太医……”
“别别别！”我连忙摆手打断他，笑着打消他的顾虑，“就是寻常方便，没大碍的，陛下放心，臣很快就回来！”
我转身快步离去，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满座的喧嚣、炽热的目光都被抛在身后，只想钻进御花园的静谧里喘口气，连身后渊泽那道满是关切的视线，都没敢回头触碰。
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瞥，竟是渊霄。他脚步放得很轻，似怕惊扰了什么，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复杂。
主位上，渊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悄然蹙起，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桂树影里的身影，眼底情绪翻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饮了一口酒，酒液的辛辣也压不住心头的烦闷。
桂树的影子在青石路上铺成斑驳的网，我刚靠在树干上缓口气，身后的脚步声便停在了不远处。
“刘情。”渊霄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清隽，却也藏着几分愧疚。“殿下。”我躬身见礼，下意识想拉开距离。
“我不会再做逾矩之事，也不会让你为难。”他往前挪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不冒犯的距离，声音渐渐柔和，“往后，我只做你的兄长、你的同僚，护你周全便好。我只希望……你能不能不要避开我？”
他抬头望着头顶的皓月，银辉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怅然，语气里藏着压抑许久的执拗：“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怕自己会一直执念。这份心意，与身份无关，与性别无关，只是我对着你，控制不住的心动。”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他的坦诚太过直白，没有半分掩饰，却也带着刻意的克制，怕惊扰了我，更怕为难了我。月光下，他的眉眼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只剩下纯粹的恳切。
吸了口气，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殿下放心，我不会再刻意避开你。”过往的尴尬在这份坦荡里渐渐消散，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被人这般珍视着克制，原是这般让人无措，却又心头微暖。
御花园的宴席上，歌舞依旧，酒香弥漫，渊弘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酒杯，目光扫过刘情与渊霄空着的席位，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两人离席许久未归，想来是在园中私会，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对身后的侍卫沉夜使了个眼色。沉夜会意，悄然退席，片刻后便换上一身黑衣，蒙着脸，握着一把浸了寒芒的弓箭，隐入御花园深处的密林之中。
此时，我与渊霄正站在桂树下，刚说完话，便听见身后传来“咻”的一声锐响。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可箭速太快，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箭头深深嵌入皮肉，偏离胸口不过寸许。
“唔！”痛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顺着指尖滴落。
“刘情！”渊霄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我，目光锐利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在暗处伤人？！”
密林深处，沉夜见一箭未中要害，正想搭第二箭，却被渊霄的怒喝惊得顿了顿。他知道渊霄武功高强，再动手怕是讨不到好处，当即转身，借着树木的掩护迅速撤离。
渊霄抱着脸色苍白的我，指尖触到温热的鲜血，心疼又震怒：“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他低头看着我渗血的伤口，眼底满是杀意！
宴席上的歌舞正酣，忽然有士兵神色慌张地闯入，高声禀报：“陛下！有刺客！”
满座文武与家眷顿时哗然，纷纷起身乱作一团，女眷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刺客何在？！”渊泽猛地拍案而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回陛下，刺客暗中偷袭刘长使，幸得未中要害！”士兵躬身急报，“刘长使已被送往太医馆医治，刺客尚未擒获！”
“什么？！”渊泽瞳孔骤缩，心头一紧，怒火瞬间冲顶，厉声喝道：“立刻封锁宫城！全城彻查！挖地三尺也要将刺客揪出来！若有包庇者，同罪论处！”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太医馆方向奔去，衣袍翻飞间，满是焦灼与震怒。
另一侧，渊弘坐在原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晃动，听到禀报后，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阴鸷，随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他轻轻饮了口酒，舌尖尝到的，尽是计谋得逞的快意——刘情，这一箭，只是给你的小小教训，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