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边浮现出鱼肚白,师师才回去睡觉。醒来时,屋里已空无一人。
“拐咯,迟到了。”师师心里咯噔一下。她快速翻身起来,顾不了洗漱直奔琴室,琴室里空荡荡的。她又跑向棋室。还好,教棋的师傅换了,新来的师傅姓周,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没有责备,看了师师一眼。又指着挂在墙上的棋盘示意图,继续讲解着最基础的布局要诀。
“棋道如人处世,取舍之道,存乎一心。这开局,‘金角银边草肚皮’,角地最易围空,边次之,中腹……”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或茫然或敷衍的小脸,“……最难把握,如同这世间,看似最热闹、最风光的地方,往往暗流汹涌,立足最难。”
翠云坐在师师旁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那只成色普通的玉镯,这是她前几日哄得一位管事妈妈开心才得的赏赐。她的眼神时不时就往窗外飘,看着几只麻雀在枝头啾啾喳喳,心思早就飞到了晚间歇息时,该如何炫耀这新得的镯子上去了。周师傅那套“金角银边”的理论,在她听来,跟催眠曲没什么两样。
师师却听得异常专注,眼睛紧紧盯着棋盘示意图,每一个字都用力咀嚼,记在心里。她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光滑冰凉,她却觉得它们比那沉重的古琴,或是繁复的刺绣,更让她有一种奇异的亲近感。昨夜在琴弦上磨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藏在袖中的、包裹着伤处的细布,那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好了,理论讲再多,不如实战一局。两人一组,对弈练习。”周师傅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开始。
翠云立刻转向师师,嘴角勾起一丝带着优越感的笑意:“来吧,师师妹,让我看看你听懂了师傅的‘金角银边’没?”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师师默默地将盛着白子的棋盒拉到自己面前,低声道:“请翠云姐姐指教。”
棋局一开始,翠云就按照她一贯的风格,大刀阔斧地在棋盘中央落子,试图迅速圈出一片大模样。她攻势凶猛,白子刚一落下,黑子就立刻逼压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哎呀,师师妹,你这子放在这里,不是等着被我吃吗?”翠云得意地提起几颗被围住的白子,在指尖把玩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师师看着自己那条被攻击得七零八落的“大龙”,心头涌起一阵委屈和刺痛,尤其是翠云那轻慢的眼神,会扎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那局部被屠戮的惨状。周师傅的话在脑中回响:“……中腹最难把握……”“……隐忍,静观其变……”
她不再试图与翠云在中央缠斗,而是将一枚白子,“啪”一声,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落在了左上角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三三”位置上。那里远离主战场,孤零零的一颗白子,显得格外弱小。
翠云瞥了一眼,嗤笑出声:“瞎放什么?不会下就别下了,浪费时间。”她完全不以为意,继续将黑子投入中腹,加固她那看似庞大的阵营,一心想着一举将师师的中腹白子全部歼灭。
师师抿着唇,不说话。她再次落子,这次是右下角的星位。又是一颗孤子。
“哼,故弄玄虚。”翠云撇撇嘴,攻势更急。
然而,十几手之后,棋盘上的形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翠云猛然发现,自己那看似庞大的中腹黑阵,竟然显得有些空洞,而师师那几枚起初不起眼的边角白子,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连成了片,隐隐牵制着她的黑棋大龙。她的黑子虽然在中腹围了不少空,但棋形薄弱,首尾难以兼顾,竟有种被无形绳索捆住了手脚的感觉。
“怎么会……”翠云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焦躁。她开始长考,落子不再像之前那样果断,时而想要补强边角,时而又舍不得中腹的既得利益,棋路变得混乱起来。
师师则恰恰相反。她越发沉静,眼神清澈,落子果断。她不再理会翠云的挑衅和偶尔试图在中腹挑起的小规模战斗,一步接一步,冷静地巩固着边角的实地,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稳稳扎下根基的礁石,任凭风浪冲击,我自岿然不动。她的棋风,与她的性格一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坚韧。
终于,关键的时刻到了。翠云一条贯穿半个棋盘的黑棋“大龙”,因为只顾着进攻,自身棋形有缺陷,气变得非常紧。师师看得分明,她拈起一枚白子,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点”在了黑棋眼位的要害处!
这一子,如同点中了毒蛇的七寸!
翠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手指颤抖着,计算着气。一条、两条……无论怎么算,她的这条大龙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而师师的白棋,已经形成了严密的包围网。
“不……这不可能!你、你耍赖!”翠云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难以置信地瞪着师师。
周师傅不知何时已踱步到她们棋枰旁,他淡淡地开口:“落子无悔,棋局如战场。翠云,你攻势虽猛,却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师师虽弃中腹,却稳守边角,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这一局,你输得不冤。”
师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翠云最后的侥幸。她看着棋盘上那条已然无救的大龙,又看看对面那个一直沉默寡言、似乎毫不起眼的师师,一种混杂着羞辱、愤怒和不解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师师没有去看翠云的表情,她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棋子,将黑白子一颗颗分拣回各自的棋盒。指尖触碰光滑的棋子,那冰冷的触感,似乎将她心头因获胜而产生的一丝微小波澜也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的领悟:
这方寸棋枰,黑白交错之间,竟也藏着如此深刻的生存法则。不是所有的进攻都能取胜,不是所有的退让都是怯懦。隐忍,是为了积蓄力量;静观,是为了捕捉时机;放弃局部的争夺,是为了全局的胜利。
她收起最后一颗白子,指尖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眼睛充溢着难得的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