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镇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暖意。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李燧屋后的菜畦也一片青翠。他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自那日疑似探子的人离开后,镇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真正放松。
他不再去槐树下卖艺,转而接了镇上皮货铺一些硝制生皮的零活。这活计脏累,气味也不好闻,但胜在可以在自家完成,无需与太多人打交道。他那双曾拉开强弓、握紧利刃的手,如今终日与刮刀、芒硝为伍,变得粗糙,沾满污渍。他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被生活重压、泯然众人的手艺人。
然而,潜龙在渊,其志岂会真正消磨?每当夜深人静,他会在屋后河滩无人处,演练那身早已融入骨血的武艺。拳风撕裂空气,身形如鬼如魅,与白日里那个沉默硝皮的李燧判若两人。他是在磨砺爪牙,也是在提醒自己,安宁只是表象,危机或许就在下一刻。
这一日,他正在屋内处理一张麂子皮,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李大哥在吗?”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怯意。
李燧动作一顿,听出是隔壁独居的苏婆婆的孙女,名叫阿青的姑娘。苏婆婆年前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家里贫寒,请不起好大夫。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阿青,十六七岁的年纪,衣衫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春笋。
“李大哥,我……我挖了些笋,给你尝尝鲜。”阿青低着头,脸颊微红,“还有,奶奶咳得厉害,镇上的郎中药吃了不见效,听说……听说你以前走南闯北,见识广,能不能……能不能帮忙看看,或者,有没有什么土方子?”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无助的期盼。
李燧看着少女眼中纯然的忧虑,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想起云蓼,也是这般年纪,也曾用那样清澈的眼神望着他。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我略懂一些草药,但并非大夫,只能看看。”
他检查了苏婆婆的状况,又仔细问了症状。当年与云蓼在山中数月,他不仅伤势得以恢复,也耳濡目染识得了许多草药药性,甚至学了些粗浅的医理。他根据记忆,写了张方子,上面是几味山里常见、价格低廉的草药。
“按这个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他将方子递给阿青,又从自己不多的积蓄里取出些铜钱,“这些钱你先拿着。”
阿青连连摆手:“不,不,李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李燧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治病要紧。”
阿青眼眶微红,千恩万谢地走了。
此事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邻里互助,却在数日后,给李燧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镇上唯一的药铺掌柜,姓钱,是个尖酸刻薄、唯利是图之人。他见了李燧开的方子,觉得药材普通,赚头不大,又听闻是隔壁那穷老婆子家用,心中便有些不快。恰巧,那几名伪装成行商的探子并未完全离开,而是在周边乡镇继续暗访,偶尔也会回到栖霞镇补充给养。
这钱掌柜与其中一名探子在客栈喝酒时,为了炫耀自己消息灵通,多喝了几杯,便絮叨起来:“……西头那个硝皮的李燧,嘿,看着不声不响,还会开方子呢!给那苏老婆子开的药,方子倒是有点门道,不像普通走江湖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探子眼神顿时一凝。他们寻找的李燧,不仅武艺高强,据说也通晓杂学,甚至可能略通医术。这个硝皮的李燧,身形年龄似乎对得上,又会开方子……虽然其表现出的状态与目标相去甚远,但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次日,两名探子便来到了李燧的木屋前。这次,他们不再远远观察,而是直接敲响了门。
李燧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人,心中瞬间明了。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疑惑和警惕:“二位是?”
其中一名面皮微黑、眼神精干的探子拱手笑道:“这位可是李燧李兄弟?我等是过往行商,听说李兄弟身手不凡,以前也在外走过镖?我们这趟货价值不菲,想请李兄弟护送出这片丘陵,价钱好商量。”
这是试探。若李燧真是那个曾叱咤风云的人物,面对这种邀请,即便拒绝,眼神气度也难免会流露出破绽。
李燧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甚至带着一丝被抬举后的赧然:“二位爷抬举了。李某确实年轻时跟人跑过几天腿,但那都是糊口的营生,哪敢称什么身手不凡?如今只会硝些皮子,混口饭吃。护镖这等大事,实在力不从心,万一误了二位爷的货物,那可担待不起。”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谨小慎微的模样。
另一名探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燧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但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底层劳动者特有的、对陌生贵人下意识的畏缩。
那精干探子又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李兄弟还懂医术?昨日还给邻居开了方子?”
李燧叹了口气,摆摆手:“唉,哪懂什么医术?不过是以前走南闯北,听人说起过几个土方子,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苏婆婆可怜,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的应对滴水不漏,神情、语气、姿态,都完美契合一个落魄、善良却又能力有限的底层手艺人。
两名探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眼前这人,实在与他们要找的那个煞星联系不起来。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又盘问了几句,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两人只好告辞离去。
关上房门,李燧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睛。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每一寸扫过。他调动了全部的心力去扮演那个“李燧”,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这种精神上的紧绷与角力,比一场厮杀更耗心神。
他知道,这次虽然勉强过关,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栖霞镇,不能再待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以及河边玩耍的孩童,心中一片冷寂。这短暂的安宁,如同阳光下易碎的泡沫,终究是要破灭了。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规划离开的路线。不能走官道,不能去大的城镇,需要再次潜入更深的群山,或者寻找另一个如同栖霞镇般不起眼的角落。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夜,异变再生。
深夜,万籁俱寂。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明显恶意的脚步声,出现在木屋周围。不止一人,至少有四五个,行动间透着训练有素的默契,正悄无声息地向木屋合围。
不是白天那批探子!他们的气息更加阴冷,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戾!
李燧瞬间惊醒,如同蛰伏的猎豹,无声无息地从床榻上滑落,隐身在窗边的阴影里。他心中念头电转:是严党的余孽?还是……高拱派来的灭口之人?他们是如何精准找到这里的?是白天的探子泄露了消息,还是另有缘由?
屋外,寒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是出了鞘的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