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签字墙的八个大字上,“改革之心,永不被涂”清晰可见。陈卫东站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幅孩子送来的画。他没说话,只是把画用图钉按在木板接缝处,位置刚好在“不”字旁边。风吹了一下,画纸抖了抖,但没掉。
他转身时,看见主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正缓缓驶入厂区大门。车头贴着省厅牌照,后窗玻璃反着光。鞭炮声紧接着响起,噼啪炸开,惊飞了屋顶几只麻雀。
王德发带着中层干部已经等在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领口别着厂徽。陈卫东快步走过去,站到他身侧。两人没有对视,也没说话,但距离比平时近了一步。
车门打开,省机械厅副厅长下车。身后工作人员捧着一块红绸盖着的牌匾。王德发迎上前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陈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袖口的毛边,伸手捋了一下,又插回裤兜。
授牌仪式在主车间前空地举行。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摆了张桌子,铺着深蓝色桌布。副厅长站上台阶,揭开红绸。铜制牌匾露出四个大字:“技术革新先进单位”。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道亮光。
全场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有人吹口哨,有工人喊了一声“好!”声音特别响。
副厅长宣读表彰令。内容是江城机械厂在技术改造、管理创新方面取得突破性进展,特别是在计件工资与技术分红制度试点中,走出了一条可复制的经验路子。念完后,他将牌匾交到王德发手中。
王德发接过,没有回头交给工会干事,也没有放在桌上。他转身面向人群,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陈卫东脸上。
他举起牌匾,说:“这块匾,不是挂墙上就完事的。它得有人扛着走。”
全场安静下来。
王德发往前一步,把牌匾递向陈卫东。“陈同志,这担子,你接得住吗?”
陈卫东上前半步,双手接过。“接得住。而且,要让它越走越亮。”
王德发点头,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年轻技工跳起来鼓掌,有个老师傅摘下帽子甩了两圈。
张秀兰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拿着相机。她按下快门时,嘴角动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职工陆续散去。王德发和副厅长进办公室谈话。陈卫东抱着牌匾回到技术科。办公室里没人,桌面上堆着图纸和报表。他把牌匾靠在墙角,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熊猫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昨天夜里翻看的资料。吴永顺案的所有复印件都还在抽屉底层。两套账本对比页、采购清单、海关记录、刘志明焚烧文件的照片底片……这些纸张曾经是他反击的武器,现在却成了隐患。
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到角落。碎纸机是新买的,铁灰色外壳,上面贴着使用说明。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第一张纸是暗账本的复印件。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有吴永顺的手写批注。纸张被卷进入口,瞬间撕成细条,落入下方废纸篓。
接着是新加坡账户转账记录、香港公司合同残页、轴承清册明细。每一页都曾记录着漏洞与罪证。他一张张放进去,动作平稳。
最后一张是松本一郎的名片残片。那天卡车冲过来之前,他在司机座位下捡到的。一角印着三菱重工字样,背面有铅笔写的电话号码。他盯着看了两秒,还是投进了进纸口。
机器停转。废纸篓满了大半。他拔掉电源线,蹲下身把篓子提出来,倒进旁边的垃圾袋。然后用抹布擦了擦碎纸机表面,收进柜子里锁好。
他拉开新档案柜的第一格。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技术入股试行方案”。
窗外传来机床运转的声音。三号车间的F-7铣床正在做例行调试。赵铁柱带人检查传动系统,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数据。广播里开始播报上午生产进度,声音清晰稳定。
陈卫东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三条待办事项:
1.召集攻关组会议,确定技术入股核算标准;
2.联系财务科,准备季度利润测算模型;
3.向王厂长提交培训计划草案。
他拿起钢笔,划掉了第一条。
这时门被推开。赵铁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陈科,刚测完一组数据,预压阀响应时间比标准快0.3秒。”他说,“但主轴温升有点高,可能需要重新校准油路。”
陈卫东接过报表,看了一眼。“先停机检查冷却泵,再测一次。”
赵铁柱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卫东叫住他,“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开会。把所有组长都叫来。”
“行。”赵铁柱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别着他那块瑞士表。
门关上后,陈卫东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卷起袖子,露出右臂上的旧伤疤。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日历上圈出三天后的日期。
他拉开抽屉,确认碎纸机钥匙已经取出并锁进另一个柜子。随后打开台灯,翻开空白方案草稿纸,写下标题:
**技术入股实施细则(初稿)**
第一行字刚落笔,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警报音。三号车间方向有人大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陈卫东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