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希转世前夕,最终公布的历练名单上,赫然写着三个名字:柳魄、青崖、萧满。谕令让他们整修三日后,于亥时前往人间。
梦尊并未亲临宣布,她有着更重要的事。她的身影穿过流淌着星辉与低语回音的梦宗回廊,步入树宗那由无数发光根须缠绕、构筑成的巨大穹顶之下。这里万籁俱寂,唯有栖息在螺旋年轮里的光阴蝶,在她指尖无意触碰到树宗流转的虚影时,被惊扰而振翅飞散的细微簌窣声,如同星尘滑落。
占卜师给出的画面光怪陆离。最初,一个样貌模糊的小仙,正安然坐在属于她的王座之上。当她试图凝神看清那身影时,画面却猛地切换——是姐姐!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明亮如星火的闪烁。那个模糊到几乎消散的身影,分明就是姐姐!?景象开始疯狂流转,崩塌的山川、倒灌的河流、燃烧的旷野、冻结的火焰,各种狂暴而对立的元素交织奔腾,姐姐的身影在其中缥缈沉浮,如同狂涛中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撕碎。
她皱起眉头,眼眸低垂,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用力相互捻动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想从这虚无的影像中,捻出一丝确凿的真相。
一个小仙将来会成为梦仙界的王者?而姐姐,她血脉相连的半身,却在外界元素风暴中流浪漂泊?就目前而言,她们都无子嗣,甚至连伴侣也无……那么,那个将被推上王座的小仙,还能是谁?一个答案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带着冰冷的寒意与宿命般的沉重。
她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她只相信姐姐是失踪,绝不会是……她抬眼,看向梦宗占星师展开的仙界星图。星图之上,西方与东方各有一颗星在稳定而固执地闪烁,散发着迥异的光芒。东方的那颗,硕大、明亮,闪烁的频率急促而活跃,如同剧烈搏动的心脏,充满了不安分的勃勃生机。
西方代表梦仙界,而东方,是人类居住的地球。她联想到刚才树宗占卜的画面,那若隐若现的谜底,仿佛就置于眼前,只隔着一层一捅即破的薄纱。
就在她凝神思量时,一股清冽的、带着冰雪初融般的沁凉与一丝若有若无甜意的薄荷糖香气,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驱散了占卜室内沉滞的檀香。伴随香气,一行由流动的金色光尘勾勒而成的诗句在她面前凭空浮现。她下意识伸手触摸,指尖却如同划过冬日清晨最冷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只留下一丝虚无的凉意。
“凡尘铸就星月冕,旧梦骸骨照归途。彼岸花燃无岸处,见君须见万里雾。”
她默读着这充满指引与不详的诗句,直到烫金的字迹与那缕奇异的薄荷糖香,一同消散在虚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希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连鞋都没脱,双脚悬在床边,鞋底沾着的梦仙湖岸边的泥屑正窸窸窣窣地落下。
她看上去沮丧极了。“小希,只有空想是不行的,你得行动起来。”母亲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可是,怎么行动呢?她的头脑里空荡荡的,像被洗劫过。母亲总说,你一个小神仙能有什么烦恼?不食人间烟火,不愁吃喝,收集梦境、洒落解药,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你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为什么梦仙界除了地球、人类、月球、外太空还有什么?为什么我会是神仙?祖父祖母最早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定要捕梦?”小希用力皱紧了小小的眉毛,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盛满了近乎执拗的困惑,发出一连串的疑问。母亲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她小时候。那时她就总问,为什么植物会发光,为什么天空是淡淡的灰色?母亲每次都会耐心讲解,可她总是听了就忘,过阵子又问同样的问题。母亲无奈,再次徐徐道来。
可刚开了个头,就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已然沉沉睡去。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将一床散发着阳光与云朵柔软气息的锦被搭在她身上。
睡醒后的小希依旧无所事事。“钓鱼去吧。”母亲建议。“好,我也正有此意,我的母上大人,等着我带鱼回来!”
她拿着一根简易的树枝,系上丝线,尾巴上挂着自己用人类谷物糅合成的、散发着谷壳清甜与泥土芬芳的鱼饵。听说凡鱼岛的鱼最好这一口。她倚靠在叶片如银丝般闪烁、树皮流淌着月白光华的树下,面前是灰蒙蒙的湖面,泛着细碎如鳞片般的粼粼波光。将树枝插入土地,她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丝线。然而,不争气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很快开始打架,她也不勉强自己,靠着树就小憩起来。
朦胧中,一个须发皆白、长须几乎垂至膝弯的老头拿起了她的鱼竿。她想阻止,这老头怎么如此无礼?却见老头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轻松拽起一条色彩斑斓、鳞片在灰蒙光线下反射出梦幻般虹彩的小鱼,鱼儿离水时尾鳍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谢谢你,老爷爷!”她看到鱼,立刻转怒为喜。
来者穿着淡灰色长衫,赤着脚,眼角拥挤的皱纹深如千年古木的年轮,她看不清老者的眼神。老者望着湖面,悠悠然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一切自有安排。”
“老爷爷,你是跟我说话吗?”老者并未回答,赤着那双格外宽大、布满尘灰与岁月沧桑印记的脚,以一种飘忽的姿态向远方“滑”去,仿佛脚不沾地。
她的脖颈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脑袋猛地向前一磕,下巴几乎撞到胸口,整个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下坠感而惊得一颤,瞬间从梦中惊醒。
也正在这一刻,手中的鱼线猛地一沉!她反应极快,麻利地拽起鱼竿,“啪”的一声,一条通体闪烁着彩虹般光泽、活力十足的大鱼被她甩上岸边,在草地上用力地噼啪拍打着尾巴,溅起细小的草屑与水沫。
她只带了鱼饵,却没带鱼兜,只好从锦囊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装了湖水,将鱼塞了进去带给母亲。
她对这样的梦本身兴趣寥寥,反而问起母亲另一个问题:“梦仙的梦,谁来专门做捕梦师呢?”
母亲看着她回答:“没有。”
“不应该没有啊。”小希疑问。
“神仙六根清净,鲜少烦恼,是很少做梦的。”母亲说。
小希眼中充满了未知,重复着母亲的话。母亲追问:“怎么了,你做梦了?”小希并不想把自己的梦境告诉母亲。为什么神仙六根清净少做梦?难道她连做神仙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紫瑶看着在临时水盆里游动的彩虹鱼,鱼尾划动水面,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哗啦声。
她心里嘀咕着:“这孩子近来心神不宁,难道真被什么梦境缠住了?梦界虽如巨大的清醒岛,能涤荡来自人间的记忆残渣,但源自仙灵本心的悸动与疑惧,又岂是那么容易清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