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打击和疲惫,让这支原本就凭着一口气支撑的军队更加萎靡。粮草转运也开始出现问题,后续补给时断时续。张飞性情越发暴躁,动辄鞭挞士卒,连身边亲信将领也多有怨言,只是不敢表露。
就在张飞被曹仁的骚扰战术弄得焦头烂额、进退维谷之际,司马懿率领的精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米仓山以南,彻底卡死了张飞退回阆中的主要通道。司马懿并不急于进攻张飞主力,而是分兵扫荡张飞留下的薄弱守备,彻底切断其后勤,同时派出大量游骑,散布“归路已断,汉中魏军大军将至”的谣言。
消息渐渐在张飞军中传开,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小差的士卒开始出现,尽管被抓住后均被张飞下令斩首示众,但逃亡之风并未止息。张飞自己也被困在瓦口关附近的山岭之间,前有曹仁据险堵截,后有司马懿虎视眈眈,粮草日蹙,军心涣散。
这一夜,张飞在中军大帐独坐,对着摇曳的烛火,面前摆着酒坛,却一口也喝不下。往日的豪饮,此刻只觉满口苦涩。二哥的音容笑貌,大哥临终的嘱托,军师呕血的病容,还有眼前这死局……种种画面交织,让他这钢铁般的汉子,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与无力。愤怒依旧在燃烧,却添了许多悲凉。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隐有歌声传来。张飞皱眉,提矛出帐查看。只见远处魏军营地方向,隐约有火光,阵阵带着巴蜀口音的歌声随风飘来,唱的竟是川中乡野小调,内容似是讥讽蜀军无能,主将鲁莽,困守穷山,坐以待毙。歌声不算响亮,却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句句扎心。
“狗贼!安敢如此!”张飞怒火攻心,就要点兵去冲杀。左右将领死死抱住,苦劝:“将军息怒!此乃魏军激将之法,诱我出击,不可上当啊!夜色深沉,地形不明,恐中埋伏!”
张飞胸膛剧烈起伏,环眼布满血丝,望着远处那点点火光和隐约歌声,手中蛇矛捏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恨恨地一跺脚,返回帐中。这一夜,那若有若无的讥讽歌声,如同魔音贯耳,在他脑中回荡不休,让他几乎疯狂。
翌日,有军士在山涧取水时,意外捞起几个顺流漂下的皮囊,打开一看,竟是醇香扑鼻的美酒!还附有粗糙的帛书,上书:“闻张将军好酒,特献此佳酿,以解征途乏闷。两军对垒,各为其主,然将军豪杰,吾等心慕,且饮此酒,来日阵前,再决生死。”落款竟是“曹营敬上”。
酒囊送到张飞面前,酒香四溢,确是难得的好酒。张飞连日焦虑愤懑,口中早淡出鸟来,见此美酒,喉头不由一动。但他毕竟不傻,冷哼道:“魏狗会有如此好心?必是毒酒!”
当下唤来随军医官,又牵来野狗试验。医官仔细查验,银针试毒,野狗饮下少许,片刻后活蹦乱跳,并无异状。酒香愈发诱人,张飞麾下几名嗜酒的偏将眼巴巴看着,吞咽口水。
张飞心中警惕稍去,但犹自狐疑。他命令将酒分给几个昨日巡营辛苦、略有小功的低级军校,令他们当众饮下。那几个军校受宠若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咂咂嘴,连呼好酒,半晌过去,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毫无中毒迹象。
见此情形,张飞终于放下心来,连日来的郁闷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大手一挥:“既是无毒,弟兄们辛苦了,便分饮此酒,暖暖身子!待来日破了魏狗,再畅饮庆功!”他自取一大碗,咕咚咚灌了下去。酒液甘冽醇厚,入口火辣,下肚暖融融,果然驱散不少山间寒气和心中块垒。帐中将领见主将已饮,也纷纷取酒喝了起来,气氛一时竟稍缓。
酒至半酣,张飞话也多起来,说着与关羽刘备当年结义之情,说着纵横天下的往事,说着定要斩下李默狗头为二哥报仇……说着说着,虎目含泪,声音哽咽。众将亦唏嘘不已,陪着饮酒。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几个最早饮下酒的低级军校,在热闹一阵后,悄然退到帐边阴影处,彼此交换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眼神。他们饮下的酒,与后来分饮的酒,看似相同,实则……那皮囊有夹层。
酒意渐渐上涌,张飞觉得浑身燥热,头脑却有些发沉,视线微微模糊。他只当是连日劳累加上酒劲,不以为意。又喝了一碗,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绞痛,如同刀绞!他闷哼一声,手中酒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酒……酒有问题!”张飞猛地站起,却觉得四肢乏力,腹痛如绞,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汗珠。他环眼怒睁,看向帐中众将,只见不少人也都脸色发白,捂住了肚子,露出痛苦之色。
“魏狗……奸计!”张飞瞬间明白,那酒定然被做了极隐蔽的手脚,或许毒分两层,先后饮下才会混合生效,或许用了延迟发作的奇异毒物!医官和野狗试的,只是无害的那部分!自己竟又中了李默那奸贼的诡计!
无边的愤怒和悔恨淹没了他,比腹痛更甚。他张口欲吼,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呼,鲜血已从嘴角溢出,颜色暗黑。他勉强抓起倚在案边的丈八蛇矛,想要支撑身体,矛杆却沉重如山。
帐外此时杀声骤起!魏军显然算准了时机,发动了总攻!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由远及近,迅速迫近中军!
张飞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瞪圆了那双曾让天下豪杰胆寒的环眼,望向帐外冲天的火光,仿佛想透过这火光,再看一眼桃园,再看一眼大哥二哥,再看一眼那未曾实现的汉室江山……然而,视线却彻底黑暗下去。
沉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丈八蛇矛哐啷一声,压在了身下。瓦口关的夜风,卷走了最后一缕属于猛张飞的粗重喘息,只剩下营垒崩塌的轰鸣与魏军震天的喊杀。
“张飞已死!降者不杀!”
“张飞已死!”
喊声在混乱的战场上空回荡。失去了主帅,又多数中毒或丧失战力的蜀军残部,在曹仁与司马懿的前后夹击下,彻底崩溃,或降或死,或逃入深山。
捷报传到许都时,李默正在别院温泉里,尝试着一种新“发明”——将温泉水用竹管引到高处,形成一个小小的“人工瀑布”冲击后背,美其名曰“水力按摩”。听完李福激动的汇报,他沉默了片刻,挥挥手让李福退下。
温热的泉水冲击着背部,很舒服。李默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长坂坡,只是用计吓得张飞断桥阻敌,并未真正交手的情景。如今,这个莽撞却赤诚的猛将,也以这样一种并不壮烈、甚至有些憋屈的方式落幕了。桃园结义,至此,彻底成为历史的尘埃。
“唉,这下真齐了。”李默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甩了甩头,将那些纷杂思绪抛开。路是自己选的,计是自己设的,到了这一步,容不得半点虚伪的怜悯。
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舒适的袍服,走到院中。夜色很好,星空璀璨。后院传来悠扬的琴声,是貂蝉在弹奏,调子依旧清冷。阿萝和小乔似乎在为什么新鲜首饰叽叽喳喳。黛绮丝安静地站在廊下,望着星空出神,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天下大势,经此一役,蜀汉最后一点能战之兵和堪称支柱的将领,已然折损殆尽。只剩下一个病骨支离的诸葛亮,和一个懵懂幼主,守着益州那点残山剩水。统一,似乎真的指日可待了。
但为什么,心里并没有太多预想中的畅快呢?李默望着星空,忽然觉得这穿越而来的日子,这看似尽在掌握的游戏,在即将抵达某个终点时,反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幻与……无聊。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赶走。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他转身,朝着那灯火通明、弥漫着脂粉香与食物香气的前厅走去,将瓦口关的血火与断魂的怒吼,连同那灿烂却冰冷的星空,一并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