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碎散,化作墨色流光,顺着他手臂经络游走一圈,重新汇于掌心,再凝。
第三次。
第四次。
他试了七次。
每一次,虚影都比前一次多凝滞半息,杖身多一分沉实感,嗡鸣声多一分厚重。第七次凝形时,他掌心虚影竟泛起微弱哑光,像新磨的黑铁。
他放下手,左臂垂落。
雾气自动缠绕上来,覆住整条小臂,墨色脉络在雾中若隐若现,呼吸般明灭。
他蹲下,十指插入身前湿土。
泥凉,滑,带着腐叶的微酸气。他左臂缓缓压向地面,不是用劲,是让虚影的重量自然坠落。泥土无声下陷三寸,虚影随之收敛七分,只剩薄薄一层墨色雾气覆在皮肤上,脉络隐去大半。
他起身,拂袖。
袖口扫过左臂,雾气未散,反而更浓,如墨汁浸透素绢。
他望向山下。
雾海翻涌,灰白一片,八道气息钉在雾层下方,像八枚埋进云里的钉子。他不再数步距,不测风向,不藏痕迹。他抬脚,踏碎脚下一块青石。
石粉簌簌而落,他足底未沾半点尘灰。
转身,沿山脊缓步北行。
每一步落下,左臂虚影便凝实一分。第一步,雾气稍厚;第二步,脉络微显;第三步,皮肤下青筋浮起,如活物搏动;第四步,整条左臂覆上淡淡墨纹,纹路细密,随呼吸起伏,像一层会呼吸的铠甲。
他走过歪脖槐树,没停,没数刀痕。
走过断涧,没看水流,只觉脚下山石脉动与左臂嗡鸣隐隐呼应。
走过乱石滩,野菊沾露,他弯腰,从石缝抠出一枚青玉牌,牌面磨损,只余半个“叶”字。他没看,直接攥进手心,玉牌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松手,任它掉进石缝,转身继续往北。
山势渐高,雾气变薄,远处山脊露出轮廓,像把钝刀。
他跃上一块凸岩,俯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冷透的桂花糕。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甜味混着药粉的苦,在舌尖炸开。他嚼得很慢,眼睛却始终盯着山下雾海。
八道气息还在,没散,也没靠近。
他在等。
等雾散尽。
等山风再起。
等左臂墨纹彻底沉进皮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咽下最后一口,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起身,往山脊更高处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雾气最薄的地方。
身后,雾中八道气息缓缓上移,始终与他保持三百步距离。
他走到山脊中段,停下。
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雾气聚拢,凝成短杖虚影,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实、更静。杖身哑光流转,嗡鸣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他五指缓缓收拢。
虚影没入掌心。
左臂墨纹一闪,彻底隐没,皮肤下再无异样。
他抬脚,踏向山脊北侧更深的雾障。
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石棱嶙峋,坡陡得连山羊都难攀。他走得极稳,左脚落,右脚起,衣袍不扬,发丝不乱,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山风忽起,卷着雾气扑来。
他迎风而立,左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动。
一缕雾气自动缠上他食指,凝成寸许短杖虚影,随他指尖轻点,无声碎散。
他抬脚,踩上第一块凸岩。
足底发力,岩石无声龟裂。
他纵身跃起,身影没入前方更浓的雾障。
雾中,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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