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凉州城的街口,浮桥上的火还在烧,黑烟往上飘。萧景琰从战场上走回来,铠甲上全是血和灰,右肩那道箭伤渗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没回府,也没骑马,就沿着街道慢慢往城里走。
两旁的人家听见动静,一扇扇门开了。有人站在门口,低头不说话;有老人拄着拐杖,弯下腰去;几个孩子躲在娘亲身后,睁大眼睛看他走过。
没人敢靠近,但也没人关门。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是被贬的废太子,人人都笑他是草包。现在他回来了,身后是烧断的浮桥,是死了一地的敌军,是保下来的城。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有点沉。
快到府门前时,人群已经围满了。百姓提着篮子,抱着坛子,有的抬着整头杀好的猪,有的拎着自家酿的酒。一个老妪跪在最前面,怀里拽着个小孙子,声音发抖:“殿下救了我们全家命,这孩子给您当书童,一辈子听话!”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跳起来喊:“我要当将军!像你一样拿刀砍坏人!”
声音一起,更多人跟着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叫他的名字。有人抹着眼泪,有人举着手里的东西往空中晃。场面乱了,可没人觉得吵。
周猛从侧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战后的兴奋。他搬来一把金漆椅子放在台阶上,咧嘴说:“殿下,您站高点,让大家看看您!”
萧景琰看都没看他,一脚把椅子踹翻。木头撞在地上发出响声,人群一下子静了。
“都给我滚回去!”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喧哗,“种地的去种地,做饭的去做饭,谁再在这儿瞎嚷嚷,老子抽他!”
没人动。
他又吼:“听不懂是不是?你们要真感激我,就把日子过好!别整天跪来跪去,我不吃这套!”
说完转身就往府里走。
人群还是没散。他们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又慢慢转回头,彼此对望。有人小声说:“他不让跪……可我心里得跪。”另一个人点头:“这种人,才配当主心骨。”
门内,萧景琰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喘了口气。肩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衣服黏在皮肉上。他抬手想扯一下,结果牵动筋骨,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沈念芙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巾,走到他面前,递过去。
他没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的声浪一阵阵传进来,像是潮水拍岸。他闭上眼,低声道:“看,这就是我的根基。”
沈念芙没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眼角那道疤,又看向他沾满血污的手。
“他们不是拜你。”她说,“是拜还能活下去的日子。”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反驳。
远处传来一声孩子的尖叫,接着是哄笑声。好像是哪个小娃子被人举起来,骑在大人肩上,举着手里的糖画喊“我要当将军”。这声音让府里的气氛松了些。
萧景琰睁开眼,朝门外喊:“周猛!”
周猛应声就到,站在门口,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刚才跑得太急。
“清点伤亡名单。”萧景琰说,“每一户死了人的,抚恤加倍。受伤的送医馆,药费从官仓出。今天所有上工的人,每人加半斗米。”
周猛用力点头:“明白!我这就安排!”
“还有。”萧景琰顿了顿,“那些尸体,敌军的也别扔荒地。挖坑埋了,立个碑,写‘异乡人之墓’。他们是被人骗来的,不该曝尸。”
周猛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萧景琰又转向沈念芙:“账目重新核一遍。这时候最容易有人动手脚。谁敢贪一粒米,我就让他全家赔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