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一夜未眠。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眼底布着细密的血丝,但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后的冰冷状态。
昨夜,刘伯温那三个字“推恩令”,让他胸中积郁的滔天浊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通透到了极点。
他甚至没有回后宫,就在这乾清宫的暖阁里,对着那份笔记枯坐了一夜。
他想了一夜。
越想,越觉得妙。
越想,越觉得那“推恩令”简直是上天赐给他这位开国帝王的神来之笔!
此刻,窗外天光大亮,昨夜的狂风暴雨已然散去,但奉天殿内的气氛,却比那雷电交加的雨夜,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数百名文武官员垂首而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唯恐发出一丝杂音。
新任左丞相胡惟庸,手捧一卷厚重如山的奏疏,率领着中书省及六部九卿的整个文官集团,黑压压地跪在丹陛之下。
那份奏疏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却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死气。
朱元璋的目光从胡惟庸那张紧绷的脸上缓缓扫过,再一一掠过他身后那些或惶恐,或决绝,或躲闪的眼神。
他心中早已冷笑连连。
来了。
他等了一夜,终于等来了。
“陛下!”
胡惟庸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死寂,声线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高高喊出。
“此乃天下三百府,一千五百县,共计万名士子乡绅联名之奏疏!”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透着僵硬,将那卷奏疏高高举起,仿佛托着的是整个大明士林的命运。
朱元璋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指节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着。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在胡惟庸和百官的心头。
“哦?”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万名士绅?他们想跟咱说什么啊?”
这轻飘飘的语气,比雷霆震怒更让胡惟庸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他身后,是整个士林集团的利益,他退无可退!
胡惟庸猛地一咬牙,将奏疏举得更高。
“天下士林恳请陛下,收回‘官绅一体纳粮’之成命!此举……有违祖制,寒天下读书人之心!”
“祖制?”
朱元璋的指节敲击声,停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射出的光芒不再是慵懒,而是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
“哪个祖宗的制?蒙元的祖制吗?!”
轰!
这一声反问,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大殿之中。
胡惟庸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今日若不能让皇帝妥协,他们将再无机会。
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若执意推行新政,亦无不可。但……必须有一个前提!”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说!”
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
胡惟庸终于抛出了他们最后的通牒,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恳请陛下,立刻处死诏狱之中,妖言惑众的‘李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