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办公室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
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跳跃,将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板块,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老总那双审视的目光,在楚云身上刮了足足半分钟。
他从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看到沾着泥点的裤腿,再到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军装,最后,定格在那张过分年轻,甚至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上。
可就是这张脸上的那双眼睛,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那不是一个连长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热血,没有冲动,甚至没有年轻人常见的锐气。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潭。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那苍云岭的炮火给烧干了,只剩下最坚硬的、沉在潭底的石头。
这小子,身上藏着故事。
老总收回目光,没有半句废话,声音里的决断意味,像是刚刚敲定的作战命令。
“楚云同志,总部研究决定,由你连升两级,接任新一团团长职务。”
任命下达。
空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楚云的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仿佛这个足以让任何人欣喜若狂的消息,不过是通知他晚饭吃什么。
老总亲自提起桌上那把笨重的铁皮水壶,给楚云倒了满满一杯水。
搪瓷杯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热水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小片白雾。
“楚云同志,新一团的现状,你清楚吗?”
老总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混杂着砂石。
“报告老总,略知一二。”
楚云的回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不是略知一二。”
老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晋中”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是全团打残,能喘气的,不到三百人。其中一半还是伤员。”
“士气低落,人心惶惶。枪支弹药,更是见了底。”
“我给你这个任命,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是让你去收拾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他盯着楚云,想从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畏难或者退缩。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老总。”
楚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自信。
那是一种远超连、营级干部所能具备的格局。
“给我三个月。”
“我给老总一个全新的新一团。”
老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愣住了。
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惊讶。
他见过太多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悍将,一个个唾沫横飞,豪言壮语能掀翻屋顶。
但楚-云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好。”
老总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字。
“有志气。”
他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烈酒。
就在这时,楚云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着老总。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窑洞外的风。
“老总。”
“我有万分紧急的军情,必须单独向您汇报。”
这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老总的神经。
他心中猛地一凛。
那常年征战养成的警觉,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