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度陈仓
后日下午，王熙凤借口要去几处陪嫁铺子巡查，带着平儿和几个心腹家人出了府。马车并未直接驶向王家名下的产业，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最终停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茶舍后门。
茶舍雅间内，“福隆号”的少东家李荣早已等候多时。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精明，眼神活络，见王熙凤进来，忙起身行礼，口称“二奶奶”，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王熙凤坐下，也不多寒暄，直接让平儿将那个锦盒放在桌上。
“李少东家的货，我看了，成色不错。”王熙凤开门见山，“却不知，若我想多要一些，可能保证货源？价格又如何？”
李荣见她如此爽快，精神一振，忙道：“二奶奶放心，货源不成问题。家父在广州府有些门路，与几家专做洋货的商行都有交情。只是这海上的事，风险难料，船期、货品成色难免有些浮动。价格嘛……自然比市价要优惠，但也要看二奶奶要多少，要什么货。”
王熙凤沉吟片刻，她前世虽未直接做过洋货生意，但掌家多年，对银钱货物往来极是敏锐。“若我要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意指两千两，“首批货，我要一半像这样的玻璃器皿、新奇香料，另一半要些结实耐用的西洋布、自鸣钟等好脱手的货色。你可能吃下？多久能到货？”
李荣心中快速盘算，两千两不是小数目，但这琏二奶奶显然是个大主顾，若能搭上线，日后利益可观。“能！只要银子到位，快则一月，慢则四十天，货必到京城！只是……这定金……”
“定金好说。”王熙凤语气果断，“我可以先付三成。但货到之后，需得在京郊我指定的稳妥仓库交割，验明正身，付清余款。此外，此事需绝对隐秘，货物流通、银钱往来，都不能与荣国府或王家有任何明面上的牵连，你可能做到？”
李荣立刻保证：“二奶奶放心，我们‘福隆号’做的就是隐秘稳妥的生意，自有渠道，绝不会牵连府上。”
双方又就细节商议了半晌，初步定下了合作意向。王熙凤并未立刻拿出银子，只约定三日后，让平儿带着信物和银票，再与李荣碰头，签订契书，支付定金。
离开茶舍，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王熙凤闭目养神，心中却波澜起伏。两千两，不是小数目，动用那笔“宗祠修缮”款，如同火中取栗。但她反复思量过，那笔款子多年未动，账目模糊，短期内应不会有人查问。只要她的生意顺利，快进快出，便能及时填补，甚至还能赚上一笔，作为她真正的私己。
“奶奶，此事……当真要行吗？”平儿依旧忧心忡忡，“若是万一……”
“没有万一。”王熙凤睁开眼，目光沉静却坚定，“平儿，我们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府里靠不住，娘家……哼，更是靠不住。若不早做打算，多攒些实在的根基，难道真要等到山穷水尽，任人宰割吗？”
平儿想起前世结局，打了个寒噤，不再言语。
回到府中，一切如常。王熙凤依旧忙着府中庶务，处理大小事宜，威严日盛。只是无人知晓，这位琏二奶奶，已在暗中布下了一招险棋。
三日后，平儿依计行事，悄悄将六百两银票作为定金，交给了李荣，换回一份措辞严谨、却未写明具体货品和双方真实身份的契书。
银子出手的那一刻，王熙凤感到一阵心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自身命运的决绝。
她这边刚松了口气，东府那边却传来了新的动静——贾珍之妻尤氏，再次登门了。这次，她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素雅、低眉顺眼的年轻女子，生得肌肤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正是尤二姐。
尤氏笑着对王熙凤道：“二奶奶，这是我娘家二妹，前儿来府里小住。她久闻二奶奶持家有道，最是能干，心中仰慕得很，定要跟我来给二奶奶请个安，望二奶奶别嫌我们叨扰。”
尤二姐上前，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软：“给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看着眼前这个尚带着几分天真、还未被风尘浸染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前世种种恩怨纠葛掠过心头，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亲自虚扶了一把：“快别多礼！好齐整的模样儿！既来了，便是客，只管安心住着。大嫂子也真是，这般标致的妹妹，早该带过来让我们认识认识才是！”
她语气热络，拉着尤二姐的手问些家常，又吩咐丫鬟上好茶点心，仿佛极为喜爱。
然而，在她热情的笑容之下，一颗心却冷静地盘算着。尤氏此时带尤二姐过来，绝非请安那么简单。是试探？还是……想借她的手，为尤二姐谋个出路？或者，是贾珍父子那边，已经动了心思？
无论如何，尤二姐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她棋盘的新棋子。这步棋，是福是祸，又该如何落子？
王熙凤面上谈笑风生，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府里府外的风，似乎越来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