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微动，通天教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巅之上。
他的目光扫过多宝、无当、金灵、龟灵这四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意外，因为他们竟真的如那未来片段中所见一般，成为了自己的亲传弟子；也有了然，因为能在如此残酷考验中率先登顶，其心性毅力确属顶尖。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曾在“溯河跨界术”中看到的、属于这四位弟子未来的模糊景象……封神杀劫之中，或上榜封神，或身死道消，或叛教而出，结局皆不甚佳。
“唉……”
通天心中暗叹一声。
“洪荒大势，滚滚如潮，似不可逆。
然，些许小势，未必不可更改……”
就在这时，一个踉踉跄跄、极其狼狈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爬着，艰难地挪上了山顶平台。
这是一个身形瘦小，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猴子，最奇特的是，他生有六只耳朵。此刻他浑身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正是那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自降生以来，便不知父母是谁，孤苦伶仃。
他天生灵慧，修行速度极快，更有一项天赋神通，可聆听天地道音，万里之外的大能讲道亦能清晰听闻。
这本是逆天资质，却也因此惹来大祸。昔年道祖鸿钧于紫霄宫讲道，他仗着神通偷听，被道祖察觉，道祖一句“法不传六耳”，便彻底断了他的道途。
自此，六耳命运急转直下。
他常被更强大的妖精心血来潮时欺辱打杀，被视为不祥之物；他满怀希望前往各处仙山福地求道，却总被无情驱逐出门，甚至被打上“窃道之贼”的污名；
他曾信任过的同辈妖精，最终也因利益或恐惧而背叛他……他历经了世间诸多苦难，看尽了冷暖炎凉。
他没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他很早就明白一个最朴素的真理。
这世上，除了爹娘，没有人会理所当然地对你好。
而他，无爹无娘。
这个世界曾给予过他一丝天赋的温暖，但更多的，是随之而来的、近乎残忍的冰冷与排斥。
通天教主静静地注视着这最后爬上来的六耳猕猴。以他混元大罗金仙之能，目光轻易便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六耳那充满坎坷与挣扎的过去——
他看到六耳在倾盆大雨中，对着漆黑如墨、电闪雷鸣的天穹，撕心裂肺地嘶吼，质问老天为何如此不公，众生为何生而不等！
他看到六耳被一群妖精围住，肆意讥讽嘲笑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道祖厌弃的废物”，而他只是紧紧握着拳头，低着头，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屈辱。
他看到六耳内心憋着一股滔天的怨气与不甘，他想要唤醒这看似有序实则麻木的无量世道，他想要高声疾呼老天不公，他想要控诉那高坐九重云的鸿钧无德！
他来拜师，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仅仅是为了抓住那唯一可能存在的、改变命运的……一线生机！
通天教主缓缓走到几乎脱力瘫倒在地的六耳猕猴面前。
六耳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气息如同深渊、仿佛与大道同在的伟岸存在，眼中充满了茫然、畏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通天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六耳的心神深处，也回荡在刚刚成为亲传的多宝等四人耳中。
“既然这天下无人传你大道……”
“为师，传你。”
六耳猕猴怔怔地望着通天教主，那双历经磨难却依旧清澈的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滔天的巨浪，那是一种被巨大惊喜和不敢置信冲击后的呆滞。多少年了？
他早已习惯了被拒绝、被驱逐、被鄙夷，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一位屹立于洪荒绝巅的混元圣人，会如此平静而认真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着脸上的尘土与血污。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无比郑重地、五体投地地向着通天教主拜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