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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
暗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内史腾的呼吸早已屏住,额角冷汗涔涔滑落,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而始皇帝嬴政,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龙目,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墙壁的缝隙,仿佛要将那个慷慨陈词的身影,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轰!
钟枫的最后一句“陛下之万年基业”,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心头!
万年基业!
身后名!
这六个字,是他嬴政一生的执念!是他穷尽心力,孜孜以求的终极目标!
他修长城,是为了将胡人挡在北境之外,护大秦基业。
他征百越,是为了将南疆沃土纳入版图,扩万世疆域。
他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是为了将四分五裂的天下,熔铸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万年”二字!
而这座空前绝后的皇陵,更是他为自己,为大秦,准备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座丰碑!他要让自己的威名,连同这座不朽的建筑,一同镌刻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之中,供万世敬仰!
满朝公卿,只知歌功颂德,只会阿谀奉承,只会说些“陛下圣明”、“功盖三皇五帝”的陈词滥调。
他们谁能懂?
谁能真正理解他内心的宏图与孤寂?
从未有人!
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从一件鞭挞工匠的微末小事之中,一眼洞穿了这背后关乎“万年基业”的根本!
“匠心……皇陵之魂……”
嬴政喉结滚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的心神,受到了剧烈的震荡。
一股前所未有的共鸣感,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他身为帝王的孤高壁垒,汹涌地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膛。
他透过墙缝,看着钟枫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的身影,目光灼热。
那不是一个卑微的都吏。
那是一个真正理解他内心宏图的知己!
那是一个能为他守护万年基业的擎天之柱!
“朕的江山,正需此等守基业之人!”
嬴政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猛然攥紧成拳,指节根根发白。他的龙目之中,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炽烈光芒,那是发现了传国玉玺般的惊喜,是觅得了绝世良才的渴望!
这一刻,都吏所的庭院中。
赵成早已被钟枫那番石破天惊的宏论,镇得呆立当场。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关于前程、关于得罪上官的威胁,在这个年轻人“万年基业”的格局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
他像一粒被狂风卷起的尘埃,在这宏大的声浪中,无所遁形。
而钟枫,在发表完这番演说之后,那股激昂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对着失魂落魄的赵成,微微一拱手,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大人,下官言尽于此。”
“此案,下官必将整理卷宗,上报内史府,请朝廷公断。”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语气,补充道:
“至于大人,请便。”
说罢。
他转身,迈步,走回公房。
竟是再也不看赵成一眼,仿佛他这位权势赫赫的少府令,已是路边一块无足轻重的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