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那竹简堆擦身而过的瞬间。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
嬴政的身体忽然一个“踉跄”,肩膀重重撞上了那堆竹简。
这个动作,时机、力道,都精准到了极致。
哗啦——!
那座由无数心血与记录堆砌而成的“简山”,瞬间失去了平衡。
沉重的竹简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巨大的势能,朝着钟枫站立的方向,轰然倒塌!
“大人小心!”
钟枫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急切。
这些是皇陵的工程档案!是无数工匠的心血!是帝国最重要的记录!若有损坏,他身为都吏,难辞其咎!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了一切。
一个箭步!
他猛地向前冲去,伸出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住那倾倒的“山”。
就在他双臂张开,奋力前伸的那个瞬间——
宽大的衣袖,顺着他抬起的手臂,向后急速滑落。
嬴政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
他的目光,穿透了飞扬的尘埃,穿透了滚落的竹简,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了钟枫裸露出的手腕内侧!
那里!
一枚清晰无比的、淡红色的月牙形胎记,赫然在目!
是它!
就是它!
轰!
嬴-政只觉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咆哮着冲上头顶。
二十多年的思念。
二十多年的悔恨。
二十多年的痛苦。
二十多年的期盼。
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那枚胎记的瞬间,轰然引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铁证如山!
他,就是朕的皇儿!
灼热的液体瞬间涌上眼眶,嬴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股冲动,上前将那个青年死死拥入怀中。
然而——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钟枫用尽全力,竟真的稳住了大半即将倒塌的竹简,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将竹简小心地靠回墙壁,随后立刻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已经散落在地的卷宗。
他的动作紧张,却不见丝毫慌乱,有条不紊。
“快!快来帮忙!”
他甚至没有看嬴政一眼,而是急切地对门外的属吏吩咐道。
“仔细核对编号,按架归位,万不可将卷宗弄混了!”
他的神情无比专注,眉宇间是对公事的绝对看重,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嬴政到了嘴边、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皇儿”,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缓缓直起身。
眼中的激动与泪光,被一点一点地强行压下,最终,化为了一丝无比复杂的欣慰,与一抹难以言喻的苦笑。
他明白了。
此刻,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心性之沉稳,对公事之看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贸然相认,只会让他陷入巨大的震惊与不知所措,甚至,会让他对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产生疑虑与戒备。
“好……”
“很好。”
嬴政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
心中,一个崭新的决定,已然成型。
他要留下来。
以“御史”的身份,以“上官”的名义,留在他身边。
他要更深入地,去了解这个让他骄傲无比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