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嬴政那略显沉重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走向了身后那一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
他踮起脚,从书架的最上层,吃力地抱下了一大摞沉重无比的竹简。
“哗啦啦——”
竹简与竹简碰撞,发出一阵清脆而又厚重的声响,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钟枫抱着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竹简,走回案前,然后一股脑地将它们在嬴政面前的地板上铺开。
一时间,刻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竹简,如同摊开的画卷,铺满了大半个地面。
他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父皇,您来得正好,儿臣也正想找个机会,向您哭穷呢。”
嬴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踱步的动作停了下来,皱眉看着他。
只见钟枫蹲下身,随手拿起其中一卷竹简,在嬴政面前展开。
“您看,这是骊山工程的开支总录。”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语气里充满了委屈。
“每日耗费,如江河流水,奔腾不休。从动工至今,投入的金银铜钱,早已是天文之数。工匠的薪酬,民夫的口粮,石料木材的采买转运,哪一样不是要用钱堆出来?”
说完,他将那卷竹简往旁边一丢,又拿起另一卷。
“这是各地驰道修建的预算。北至九原,南达南海,东临碣石,西通临洮。要将这天罗地网般的通途贯通天下,所需钱粮,更是个无底洞!光是第一期的规划,就已经让督造处的账房先生们愁白了头。”
他又指向第三卷,第四卷……
“还有关中水利,咸阳城防的修缮与扩建……”
钟枫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悲愤”。
“父皇,儿臣接手这督造处以来,才知当家之不易!如今各处工程都张着嘴等着钱粮,下面的人天天来我府上催,我这神工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他猛地一摊双手,两眼望着嬴政,脸上写满了“我太难了”四个大字。
“国库的耗子进去,都得含着两泡热泪出来。您让儿臣去哪给蒙恬将军变出军费来?”
“父皇,您有所不知,国库是真的没钱了!”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委屈”。
嬴政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对着自己大倒苦水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是心怀国之重忧,前来与最信任的儿子商议军国大事,却没想到,自己还没诉完苦,先被儿子当成“讨债”的对象,劈头盖脸地“哭”了一顿。
这番操作,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看着钟枫那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夸张模样,心中的忧虑与烦躁,竟被冲淡了不少。
嬴政的目光,从钟枫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上,缓缓移到地上铺满的竹简上。
骊山、驰道、水利……
每一项,都是他亲自定下的国策。
每一项,都是构建大秦万世基业的磐石。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工程是何等吞噬钱粮的巨兽。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道明悟的光。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之前那股因国库空虚而产生的无力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探究。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更不是一个会因压力而抱怨的懦夫。
今日这番看似荒唐的“哭穷”,如此姿态,必有后手。
嬴政的背脊重新挺得笔直,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再次凝聚。
他盯着钟枫,声音沉稳如山。
“那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