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
竹简的边缘,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钟枫后续的话语,窗外的风声,远处巡逻甲士的脚步声,尽数被隔绝。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脑海中那道沛然莫能御的力量,正狠狠撞击着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一切认知壁垒。
重农抑商。
克己复礼。
严刑峻法。
壹民壹术。
这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帝国基石,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阳光从裂缝中照射进来,灼烧着他的思想,也催生着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名为“可能”的荒原。
治国,原来……还可以是这样!
而在督造处不起眼的角落,一道屏风之后。
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如渊渟岳峙。
始皇帝并未离开咸阳。
他将东巡的计划,暂时押后了。
连日以来,他都会以“旁听”的方式,来到这里。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让他屡屡感到意外的儿子,究竟是如何处理政务,又是如何……教导他最看重的长子扶苏。
当钟枫那番“法无禁止即可为”的论调响起时,这位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的雄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比扶苏看得更深,更远!
他瞬间就洞悉了这七个字背后,那足以撬动整个帝国根基的可怕力量!
僵化!
是的,僵化!
大秦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将一个庞杂的天下强行熔铸于一炉。
可然后呢?
然后便是无休止的禁令,是日益严苛的律法,是深入骨髓的管制。
帝国就像一尊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沉重的青铜巨像,威严,却也冰冷,失去了成长的活力。
他能感觉到,却无力改变。
而现在,钟枫给出了答案。
这,才是能让这尊青铜巨像重新拥有血肉,拥有心跳,能长久保持活力的根本大法!
当晚,夜色深沉。
咸阳宫,御书房。
烛火摇曳,将一道伟岸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光微微晃动,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始皇帝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
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一动不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超过一个时辰。
终于,殿门外传来宦官低沉的通报声。
“陛下,九公子到了。”
“让他进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钟枫踏入御书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简与浓郁墨香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重而有力。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父皇。”
钟枫躬身行礼。
始皇帝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抬起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了白日的威严,没有了朝堂的冷酷,此刻,那双深邃的瞳孔中,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
是激动。
是兴奋。
是寻觅到无上至宝的赞赏!
“枫儿,你今日对扶苏所言,朕都听到了。”
始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音。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钟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