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县衙正堂，张常让左右的人都退下去，亲自给屈原、景珩倒了杯茶，这才叹了口气说：“屈大夫，您受委屈了。”
“张县尹不必多礼。”屈原接过茶盏放在桌上，没喝，直接问道：“我只问你，陵阳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屈大夫有所不知，三年前子兰公子派人到这儿勘探，发现了大量铁矿和铜矿。从那以后，陵阳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陵阳了。工坊日夜不停地开工，矿场也一个劲儿地到处开矿，老百姓要么被拉去当矿工，要么就逃去了别的地方。下官……下官虽说也是一县之尹，却根本拦不住啊。”
“拦不住？”屈原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陡然提高，“我一路走来，看见山被挖得不成样子，河水也被污染了，老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更让人担心的是，那工坊打铁的声音又密又急，绝对不是打造寻常农具用的。张县尹，你是这里的父母官，难道真不知道这些铁器都运到哪里去了？”
张常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屈大夫……慎言啊！这事儿……这事儿下官真的不清楚详情。子兰公子派来的监工全权负责矿场和工坊的事，下官只能管管县里的日常琐事……”
“好一个不清楚详情！”屈原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盯着他问：“我再问你，那些铁器是不是卖给秦国了？”
“这……”张常的汗越流越多，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说：“屈大夫明鉴，下官实在是没办法啊！子兰公子权倾朝野，还有靳尚、上官大夫他们帮着，下官就一个小小的县尹，要是敢违抗他的意思，别说官职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要没了！”
屈原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常，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张常说的是实情，子兰这帮人把持朝政这么久，楚王又听不进忠言，不少忠良之士都被排挤陷害。也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
“起来吧。”屈原伸手把他扶起来，“我不怪你。但你要清楚，跟秦人勾结，卖兵器给他们，这是叛国之罪。要是这事败露了，不光子兰他们跑不了，你这个知情不报的县尹，也一样要被牵连。”
张常浑身一颤，急忙问：“那……那依屈大夫的意思，下官该怎么办？”
屈原沉吟了片刻，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说：“先让我把事情的真相查清楚。要是真有这样的事，我必定上书大王，把这种祸国殃民的行径揭露出来。”
“万万不可！”张常急得直摆手，“屈大夫您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要是再得罪子兰公子，恐怕……”
“恐怕性命难保？”屈原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股决绝的劲儿，“我屈原要是贪生怕死，当初就不会在朝堂上直言进谏，也不会写那些得罪权贵的诗篇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张常赶紧擦了擦汗，理了理官服，喊道：“进来。”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声说：“大人，不好了！城外的矿场出事了，一群矿工逃出来了！”
“什么？”张常大吃一惊，忙问：“监工大人呢？他怎么处理的？”
“监工大人已经带兵去追了，那些矿工熟悉山里的地形，都逃进山林里了。”衙役喘着气回答。
屈原眼里突然亮了一下，说：“张县尹，我去看看。”
“屈大夫万万不可！”张常赶紧拦住他，“这事太危险了，而且您现在的身份特殊……”
“正因为身份特殊，我才更该去看看。”屈原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景珩身体还没好，也没提治病的事，赶紧跟了上去。张常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追了出去。
出了县衙，屈原问那个报信的衙役：“矿工往哪个方向逃了？”
衙役指了指城西的方向：“往西边山后去了，那边山林密得很，容易藏人。”
屈原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城西走。景珩跟上来，低声劝道：“屈大夫，我们刚到这儿，情况不明，这事我们还是别插手了吧。”
“要是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受苦不管，我屈原跟那些祸害百姓的蛀虫有什么区别？”屈原脚步没停，接着说，“况且，这些矿工说不定知道陵阳的实情，正好问问他们。”
走了大概三里地，前面隐约传来人的说话声。屈原示意景珩、张常放慢脚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那边看。只见十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正在溪边喝水，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还有不少伤痕。
“王大哥，我们往后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矿工问道。
被叫做王大哥的汉子大概三十多岁，人长得瘦削，骨架子不小，一看就是这群人的领头。他猛灌了几口溪水，抹了抹嘴说：“先在这山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逃出陵阳。”
“可我们的家人还在矿上呢……”另一个矿工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沮丧。
屈原和景珩发现，里面那人居然是王犟，原来他逃出来了。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顾不上那么多了。监工说了，这个月要是完不成定额，就拿我们的家人来抵。与其全家都当奴隶受苦，不如拼一把，或许还有条活路。”
众人都不说话了，只有溪水潺潺地流着，把周围的气氛衬得越发沉重。
屈原从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那些矿工顿时警惕起来，好几个人随手抄起了身边的木棍和石块，盯着他。
“诸位不必惊慌。”屈原拱手行了个礼，说：“我是从郢都来的屈原。”
“屈大夫？青阳君，原来是你们？我到处找你们。还以为你们……”王犟眼里满是惊喜和激动，又仔细打量着张常：“莫非你是陵阳县尹张常？”
“正是在下。”
矿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警惕松了些。王犟往前迈了一步，说：“屈大夫，屈驰大哥、灰衣人大哥，还有护送你们的衙差两位大哥呢？”
“大家冲散了。又可能……”屈原转向张常：“张县尹，我还有四位朋友，因刚来陵阳，走错了路，可能被矿场的人给误会了，说不定给抓了，麻烦将他们放了。”
“好，好，我这就派人去查看。”张常说完，就去了。
“我奉大王的诏令流放陵阳，今天刚到这儿。”屈原看了看众人，直言道，“我看见诸位从矿场逃出来，之前你们和我简单说了这里的情况。但是我还要问问你们，陵阳的矿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王犟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屈大夫既然问了，我就跟您说实话。那矿场……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道交错的鞭痕，“我们每天要干六个时辰的活，稍微慢一点就会被鞭打。吃的粮食不够填肚子，生病了也没人管，这三个月里，已经有二十多个兄弟死在矿底下了。”
屈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沉声问道：“矿场里炼出来的铁器，都运到哪里去了？真的是卖给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