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坤宁宫。
晨曦微露,宫门次第而开,身着朝服的宫女太监垂首肃立,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汉白玉阶上覆着一层未及清扫的薄雪,映着初升的日光,与殿内金砖的光泽遥相呼应。
苏妩端坐凤座,明黄吉服上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图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九翚四凤冠垂下的珍珠旒微微晃动,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影。从永寿宫偏殿到这座象征着后宫权力巅峰的坤宁宫正殿,这条路她走了两年。两年间,萧贵妃灰飞烟灭,德妃身陷冷宫,而她,苏妩,如今是大雍朝名正言顺的皇后。
“臣妾等,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以贤妃为首,后宫嫔妃依品级列队,敛衽下拜。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贤妃今日着了一身品蓝色宫装,比往日更显素净,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她身侧的大皇子轩辕承煜穿着亲王常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依礼叩拜,动作有些僵硬。
苏妩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陈宝林——如今已是陈嫔,站在嫔位之首,气度沉静;林婉儿晋了贵人,立在后方,眼神清亮。更多的面孔,或熟悉或陌生,此刻都写满了恭顺。
“平身。”苏妩开口,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赐座。”
“谢皇后娘娘。”
众人落座,殿内只闻衣料窸窣之声。晨省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较量在之后的宫务处理上。谁都在等着看,这位年轻的新后,执掌凤印的第一日,会如何立威。
“年关将至,各宫用度、赏赐,可都备齐了?”苏妩看向尚宫局周嬷嬷。
周嬷嬷连忙起身,躬身递上账册:“回娘娘,均已备妥,请娘娘过目。”
苏妩并未去接,只淡淡道:“念。”
周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当众听政,不敢怠慢,展开账册,一条条念了起来。从各宫份例到年节赏赐,条目繁多。苏妩静静听着,指尖在凤座扶手的赤金鸾鸟上轻轻点着。
当念到“鸾鸣宫——废妃慕容氏,炭例五十斤,粗布两匹”时,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德妃慕容氏,如今还在冷宫熬着。
苏妩眼皮都未抬:“慕容氏既已废黜,依前朝旧例,炭例减半,粗布照旧。省下的,添到浣衣局和那些无主位宫殿的低等宫人份例里。”
声音平淡,却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凛。这不是简单的削减用度,这是明确的态度——恩威自上而下,既不容僭越,亦不忘体恤。
周嬷嬷连忙应下。
接着是尚服局。新任的司制嬷嬷战战兢兢地禀报新岁宫装的采办事宜。苏妩听她报完几个项目的预算,忽然问:“本宫记得,去岁江南织造进了一批‘软烟罗’,质地轻软,颜色也鲜亮,为何今年预算里不见此物?”
那司制嬷嬷额角见汗,支吾道:“回娘娘,软烟罗……造价高昂,今年库银……”
“造价高昂?”苏妩打断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贤妃,“贤妃妹妹,镇北侯府常年驻守北境,可知边境兵士一件冬衣所费几何?”
贤妃没料到皇后会突然问她,怔了一下,才起身回道:“回娘娘,北境苦寒,兵士一件填絮厚实的棉袄,连同工费,约需银二两。”
苏妩颔首,目光扫回尚服局司制:“一件软烟罗宫装,抵得上北境五十兵士一冬之暖。宫中用度,当思来之不易。今年宫装,以舒适得体为重,削减三成奢靡用度,所省银两,半数拨往北境,充作军资抚恤。另一半,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削减后宫用度以充军资,这是历代贤后才会做的事!此言一出,连贤妃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苏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尚服局司制更是噗通跪下:“娘娘圣明!奴婢……奴婢遵旨!”
接连几件事处理下来,六局一司的主事无不屏息凝神,再不敢有半分轻视。这位新后,心思之缜密,处事之老练,对权柄运用之纯熟,远超她们想象。她并非一味严苛,亦非只知怀柔,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日常宫务处理完毕,苏妩才让大部分妃嫔退下,只留下贤妃、陈嫔、林贵人几人。
殿内气氛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