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没有重力,甚至没有明确的上下左右。
只有光。无数道、无数种颜色的光,如同被稀释的颜料打翻在湍急的河流中,扭曲、旋转、拉伸出长长的、变幻莫测的光带,在绝对的虚无中奔腾流淌。它们时而交汇成炽白刺目的漩涡,时而散开成幽蓝或暗紫的迷蒙雾霭,更多的时候,是难以名状的、介于色彩与能量之间的混沌流光,填满了感官所能触及的一切空间。
这就是“天穹之径”的内部。一条由高度秩序化的能量强行在混乱地脉与不稳定空间中撕开的临时通道。它并非实体存在,而是一条极度脆弱的“可能性”轨迹,依靠初始的能量惯性维持着短暂的形态。
林先生是第一个从瞬间的失重与感官冲击中恢复过来的人。他死死抓住身边一条相对凝实、散发出温和牵引力的乳白色光带,稳住身形,同时急切地环顾四周。
老维克多就在他旁边不远处,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抓住什么,嘴里发出含混的咒骂。稍远一些,灰烬也攀附在一条光带上,动作因腿伤而显得笨拙,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变幻的光流。
“苏妩呢?!”林先生的心猛地一沉。他刚才明明看到老维克多推着她一起没入了光门!
“在这儿!在这儿!”老维克多焦急的声音传来,他指向自己下方一团相对黯淡、缓缓旋转的银白色光晕。那光晕中心,苏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身体随着光流的涌动而微微起伏,仿佛一片失去意识的落叶。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但小臂处,那点银星的位置,正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光芒,像是在艰难地维持着她周身的这一小片稳定区域,防止她被狂暴的光流彻底卷走。
林先生立刻手脚并用,借助光带的牵引,艰难地“游”向苏妩。这里的移动方式怪异无比,意念和与光带的“契合度”似乎比体力更重要。他很快接近,小心地避开那些看起来危险而躁动的彩色光流,伸手抓住苏妩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更让他心惊的是,苏妩的呼吸极其浅促,眉心紧蹙,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地传来一阵轻微的、痛苦的痉挛。
“丫头!丫头你醒醒!”老维克多也凑了过来,看到苏妩的样子,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灵魂受了重创。”灰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猩红目镜后的眼神复杂地扫过苏妩,“最后那一刻,她做了某种……远超负荷的干预。反噬很严重。”
林先生何尝不知。他将苏妩小心地护在身前,用自己身体阻挡着最混乱的光流冲刷。“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条通道。这里能量混乱,对她的恢复不利,而且……”他抬头望向通道的“前方”——那是由无数流光指向的、隐约透着不同寻常“亮度”的某个方向,“通道不稳定,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系统提示只有一百二十秒,现在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
“往哪儿走?”老维克多看着四面八方几乎一模一样的流光,有些发懵。
“跟着主要牵引力的方向。”林先生指向那些相对稳定、散发着秩序感的乳白色光带,它们如同河流中的主流,朝着同一个大方向缓缓涌动,“这些光带应该是通道的‘骨架’,跟着它们,应该能到达出口。”
没有时间犹豫。林先生将苏妩背在身后,用从储备室找到的、韧性极强的绑带将她固定好。老维克多和灰烬紧跟其后。三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在奔腾的光之洪流中,循着那些乳白色的“秩序骨架”,艰难地向前“游动”。
移动远比想象的费力。混乱的光流不断冲击着他们的意识和身体,带来阵阵眩晕和针刺般的能量侵扰。那些斑斓的色彩并非无害,一些深紫色的光雾掠过时,皮肤会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一些暗红色的漩涡则散发着令人烦躁的低沉嗡鸣,干扰着精神的集中。他们必须不断调整身体姿态,避开最危险的区域,同时还要尽量保持与乳白色光带的“同步”。
灰烬的腿伤在这种环境下成了巨大的负担。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每一次发力移动受伤的左腿,都让他嘴角微微抽搐。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
苏妩趴在林先生背上,昏迷的意识却并非一片黑暗。
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刺骨的深海,又被抛入沸腾的熔岩。无数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声响、以及难以形容的痛苦与混乱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脆弱的意识壁垒。
她“看到”了那面镜子——她的命格镜。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深处都蠕动着紫黑色的污秽,试图吞噬镜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她的清冷倒影。而在镜子的背面,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银白色印记,正如同风中残烛,抵抗着周围污秽的侵蚀与同化。那是她最后时刻留下的烙印。
她“听到”了镜子无声的哀鸣与挣扎,也“感知”到了“种子”那庞大意志因这突如其来的、异质的“刺入”而产生的暴怒与困惑。那污秽的聚合体像被激怒的巨兽,无数冰冷的、带着吞噬欲望的触须朝着镜子上那点银白印记缠绕、挤压、腐蚀……
剧烈的痛苦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她自己正在被那些触须撕扯。但同时,她也模糊地感觉到,通过那点银白印记,她与镜子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不再是单纯的主人与物品,也不是被污染者与污染源,更像是在污秽泥潭中,用一根烧红的银丝,强行连接起来的两点星火。
这联系带来痛苦,也带来一丝渺茫的……感知。
她“感觉”到,镜子深处,在那被污秽覆盖的核心,依然有一点微弱的、属于镜子原本“灵性”或者“规则”的东西在沉睡,或者说,在被强制沉睡。她的银白印记,像一根刺,惊扰了这份强制性的“沉眠”。
左臂的位置传来持续的、温润的暖意。那是银星在自发地运转,缓慢修复着她灵魂的创伤,同时,也在与镜子上那点银白印记,进行着跨越遥远空间与混乱能量场的、极其艰难的共鸣与呼应。每一次微弱的共鸣,都像在抽走她所剩无几的精神力,但也让那印记的闪烁稍微稳定一丝。
不知在痛苦与混乱的感知中沉浮了多久,外界的剧烈震动将她部分拉回。
“抓紧!出口要到了!”林先生的低吼透过层层意识的阻隔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