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温暖，带着精心调配的熏香味道，却暖不透苏妩骨子里的寒意。宫女太监们轻手轻脚，言行举止如同被尺子量过般标准，透着一种非人的精确。他们的恭顺是流于表面的，眼神深处是空洞的服从，或是埋藏得极深的打量与算计。这整个东宫，就像一件巨大而精美的瓷器，外表光鲜，内里却冰冷易碎，且每一个部件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容不得半分差错。
太子是在午后到来的。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的少年，身量未足，面色带着久居室内的苍白，眉眼清秀，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他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刻板，声音也是温润的，带着皇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疏离：“儿臣给母后请安。”
母后。这个称呼让苏妩指尖微微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按照这个幻境的逻辑，他确实是她的“儿子”，尽管她记忆里对这个太子的印象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孱弱的影子。
“太子殿下不必多礼，坐吧。”苏妩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保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温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
太子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他低垂着眼，不与苏妩对视，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紧绷和压抑。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缓缓盘旋。
“殿下近日课业可还繁重？身子可还安好？”苏妩打破沉默，问着最寻常不过的关怀话。
“回母后，太傅教导尽心，儿臣不敢懈怠。身子……尚可，劳母后挂心。”太子的回答滴水不漏，客气而生分。
苏妩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他在紧张，或者说，在压抑着什么。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据说性情仁弱、有些怯懦的太子形象，似乎并无太大出入，但这过分的规矩和紧绷，又显得有些不自然。
“听闻太子妃近日凤体违和，东宫事务繁杂，殿下也要多保重自身。”苏妩试探着提及太子妃，那个在她原本记忆里手腕强势、将东宫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女人。
果然，听到“太子妃”三个字，太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垂的眼睫快速颤动了几下，声音更低了些：“太子妃……她需要静养。东宫诸事，有詹事府和宫人们打理，儿臣……也学着处理一些。”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对正妻的关切，反而有种如释重负般的回避，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甚至是厌倦？
苏妩心中微动。看来，这东宫内部的“和睦”，恐怕也是表象。太子与太子妃之间，似乎并非外界传闻的“夫妻一体”。
“本宫既奉陛下旨意，暂居东宫协理事务，日后少不得要多叨扰殿下。”苏妩放缓了语气，做出亲近的姿态，“殿下若有何难处，或是对东宫事务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本宫虽初来乍到，或许也能为殿下分忧一二。”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既表明了“协理”的权限，又放低了姿态，表示愿意听取太子的意见。这在等级森严、尤其注重嫡庶尊卑的宫廷里，由一位新晋的、名义上的“母后”对太子说出，已算是相当放下身段。
太子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苏妩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有深重的疑虑，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希冀，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警惕和麻木所覆盖。
“母后言重了。东宫一切……都好。儿臣并无难处。”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恭顺而疏离的模样。
苏妩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牢笼里，想让一个被层层规则和目光束缚的太子立刻敞开心扉，无异于痴人说梦。她今天的目的，只是初步接触，留下一个相对“温和”且“可沟通”的印象。
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饮食，太子便起身告退，理由是要去温习太傅今日讲授的经义。
目送着那个挺直却单薄的杏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苏妩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这个太子，像一只被养在精美笼子里的鸟，羽翼未丰，却已习惯了囚禁，对外界伸来的手，本能地先是畏惧，继而怀疑。他心中有郁结，有无奈，甚至可能有不甘，但都被严密的宫廷教养和生存本能压抑着。他或许不是盟友，但至少，不像是太子妃那一方的铁杆。
而太子妃……
“皇后娘娘，”一个面容沉稳、眼神精明的中年嬷嬷在太子离开后不久，便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行礼后恭声道，“太子妃娘娘遣奴婢过来，说凤体欠安，未能亲来向皇后娘娘请安，心中甚是不安。特奉上南边新贡的雨前龙井，请娘娘品尝。太子妃娘娘还说，东宫诸事繁杂，娘娘初来，若有任何不明或不惯之处，尽管吩咐奴婢们，或直接告知太子妃娘娘，定当竭力为娘娘分忧。”
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到，但字里行间，分明是在提醒苏妩：东宫，是太子妃的地盘。你这个“暂居”的皇后，最好安分守己，有事，得通过她。
苏妩接过茶盏，揭开杯盖，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扑鼻而来。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抬眼看向那嬷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担忧的温和笑容：“太子妃有心了。请转告太子妃，好生将养身体才是第一要务。本宫不过是奉旨暂居，协理些琐事，岂敢劳动太子妃？东宫上下井然有序，皆是太子妃平日操持之功，本宫看着便好，若有不解，自会请教。”
一番话，既接受了“好意”，又点明了自己“奉旨”的身份，同时将对方“地主”的功劳捧了捧，看似谦逊，实则寸步未让。
那嬷嬷眼神微闪，脸上笑容不变，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恭敬地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
苏妩放下茶盏，指尖冰凉。这东宫，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皇帝将她放在这里，就像往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池水里，丢下了一块石头。石头本身或许无足轻重，但激起的涟漪，却可能搅动水底的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