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的梵唱余音犹在耳畔,那句“劫火非在外,心垢是根源”的偈语,如同冰冷的露水,渗入北辰的思绪,却未能熄灭他眼中深藏的火焰。
佛门选择了超然物外的“慈悲”,那么,根植于此方土地、与这神州气运休戚与共的道门,将是下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争取目标。
他没有返回京城,飞行器直接调转方向,朝着秦岭深处,那片被云雾与古老阵法笼罩的“正道联盟”总坛——太清境飞去。
与佛门的清静庄严不同,太清境入口处的气氛,从北辰踏足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排斥感。引路的道童面无表情,沿途遇到的各派弟子,目光中混杂着好奇、审视,以及更多难以掩饰的戒备与……怨愤。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的倾覆,张圆明的“殉道”与“被俘”,如同两块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道门中人的心头。
联盟议事大殿“三清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实质。殿内云床蒲团之上,端坐着数十位气息渊深、服饰各异的道门宿老。他们是正一、全真、茅山、武当、青城等各大流派的掌权者或代表,是整个神州道门最核心的力量。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独自立于殿中的北辰身上。
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中山装,身形笔挺,如同插在殿中的一杆标枪,独自承受着这汇聚了百年积怨与猜忌的巨大压力。
“北辰局长大驾光临,我太清境蓬荜生辉。”坐在主位的一位白发老道,联盟现任轮值主席、清微派掌教玄诚子,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疏离,“不知此来,有何指教?”
北辰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开门见山:“玄诚子真人,诸位道长。龙虎山之变,塔克拉玛干沙漠之困,想必诸位已然知晓。前线将士浴血,然邪魔势大,非寻常武力可制。北辰此来,非为指教,乃是恳求。”
他不再多言,示意随行技术人员,打开便携式投影设备。与在五台山时不同,这次播放的影像,更加客观粗暴直接,更加残酷。不再是宏观的战场景象,而是聚焦于细节:
——士兵被青铜溶液吞噬、转化为冰冷雕塑的特写;
——自爆傀儡冲击屏障时,年轻士兵脸上,最后的恐惧与决绝;
——钻地蠕虫破土而出,吞噬战友的瞬间;
……最后,画面定格,放大。
是被暗金色符文锁链死死束缚,半身青铜化,眼神空洞如同死水的张圆明。他站在那片死寂的青铜地狱中,像一个被展示的战利品,一个被亵渎的符号。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许多认识张圆明的道长,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惜。
“圆明师侄……”一位与天师府交好的道长颤声低语。
北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清晰而沉重:“张圆明道友,为探查昆仑墟、阻止‘倮’之初醒,已壮烈牺牲过一次。然如今,他身虽存,魂受禁,沦为魔傀,受尽折辱。此非仅其一人之悲,亦是我神州道门之殇,更是我等生者之耻!”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倮’与‘龖’,乃上古灭世之器,其志不在龙虎,不在沙漠,而在整个神州,乃至天下苍生!北辰恳请正道联盟,摒弃前嫌,念在守护华夏、同根同源,庇佑黎民之共同道义,出手相助!合我辈道法之玄妙,或可找到克制邪魔、解救张道友之法!”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苍老却尖锐的声音,如同夜枭啼鸣,猛地从右侧前排炸响:
“摒弃前嫌?说得轻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陈旧灰色道袍、面容清癯,近乎刻薄的老道,猛地站起身。他须发皆白,却根根硬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北辰,正是以固执和强硬著称的守旧派领袖,凌虚子。
“北辰局长!”凌虚子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你口口声声,守护华夏,庇佑黎民!那我问你,百年前,东瀛神道教联合南洋巫蛊、西洋魔道大举入侵,是谁率我道门各派子弟,于山海关外浴血死战,几乎打光了各派的菁英弟子?!”
他不需要北辰回答,一步踏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北辰的鼻尖,厉声喝问:
“是全真掌教赵松溪祖师!是茅山天才陆天平!是武当嫡传李文忠!是张圆明天师的祖父张清源!他们死的死,伤的伤!赵松溪祖师,我道门最后一个修炼有成、触摸仙门之人,为护九州,燃烧本源,修为尽废,最终却落得什么下场?!”
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你们当时在哪里?嗯?你们非但没有庇护之功,反而在二十年后,那场所谓的‘文化浩劫’中,纵容甚至引导那些狂徒,打砸我道观,焚烧我经藏,批斗、迫害我道门子弟!赵松溪祖师,就是在那场浩劫中,被你们的人拖去批斗,最终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你告诉我,他是死在了敌人手里?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历史尚未愈合的伤疤上。殿内许多年长的道长,都面露悲戚之色,显然,那段惨痛的历史,是他们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凌虚子情绪愈发激动,他猛地扯开自己的灰色道袍前襟,露出干瘦的胸膛,上面赫然交错着几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疤痕!
“看看!这就是当年留下的!我师兄,就是被活活打死的!你现在跟我们谈合作?谈道义?谈守护?!”
他猛地收回手,指向屏幕上张圆明那空洞的眼神,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变得嘶哑扭曲:“张圆明天师!他就是最新的例子!你们哄骗他去探索什么三代墟,结果呢?他死了!官方档案里判定他‘牺牲’了!可现在呢?他连死都不得安宁!魂魄被拘,肉身被辱,成了那魔头麾下的傀儡!你现在还要我们相信你们,步他的后尘,把道门最后这点薪火,也填进你们那深不见底、冰冷无情的算计里去吗?!”
凌虚子的质问,如同惊雷,在大殿中回荡,也狠狠砸在北辰的心上。他看着眼前群情激愤、被历史伤痕与眼前惨状彻底点燃的道门宿老,知道言语在此刻已是苍白。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压下争议,提出更具体的合作方案,眼角余光却瞥见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位重量级宿老——神霄派林长老,其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短暂、难以察觉的冷笑。
那不是悲愤,更像是……某种得计的神情。
北辰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