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柳清漪送的是俗礼，打探的是喜好，是“求”；而自家小姐送的是体己的关怀，点明的是用途，是“予”。
高下立判。
更何况，秦嬷嬷虽已离宫，却仍与慈宁宫的总管太监是同乡，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早晚会传到真正需要静心安神的太后耳中。
三日后，一个扮作送药小吏的东宫侍卫，在侯府偏僻的角门处，与采买归来的陈嬷嬷擦肩而过，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已落入陈嬷嬷的袖中。
夜深人静时，沈知微在灯下展开那张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冷峻，正是裴砚的笔迹：“东宫耳目已入礼部书房，确认柳小姐近日确在苦练《洛神赋》诵读，日夜不辍，所据版本正是坊间俗本。”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她轻声自语，仿佛是对着那虚无的灰烬，又仿佛是对着前世的仇敌：“她越是用心，摔得便越重。”
算计了别人，也要为自己铺路。
沈知微命人取来上好的宣纸，亲自研墨，绘制了一幅《山河无恙图》。
画中没有繁花似锦，也无人影绰约，只有连绵的远山如铁铸般孤峙，一条长河在落日熔金的余晖中蜿蜒东去，气象苍茫而辽阔。
画毕，她于角落题上两句诗：“孤云独去闲，长河落日圆。”
她要让这幅画，成为她踏入贵女圈的第一枚棋子。
不与柳清漪争夺那瞬间绽放的惊艳，而是要展现一种不动如山的风骨。
这孤峙的远峰，是暗喻储君萧衍如国之基石，于风雨飘摇中独自支撑；这无言的山河，是她胸中的抱负与决心。
赏花宴前夜，侯府老夫人忽然将她召至福寿堂。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目光审视：“你当真要去赴那赏花宴？我听说，柳家那位小姐已在各处放出话来，说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养女，连生母是谁都语焉不详，上不得台面。”
沈知微跪坐在案前蒲团上，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为老夫人续上一杯热茶，轻声道：“祖母，正因为出身不明，才更要堂堂正正地立于人前。若连一场闺阁诗会都不敢去，将来又如何面对更大的风雨？”
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直视着老夫人，那目光中没有半分怯懦，只有超乎年龄的坚定：“祖母不必担忧，知微此去，并非为了争强好胜，也不是为了攀龙附凤。我只为还一个人清白——我的母亲，她为忠勇侯府付出了一生，她的名字，不该被永远埋没。”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孙女，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去吧。凡事，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次日清晨，前往皇宫的马车缓缓驶出忠勇侯府。
车厢内，沈知微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那串太后亲赐的檀木佛珠，指尖在温润的珠串上轻轻摩挲。
昨夜，她已通过陈嬷嬷，收到了秦嬷嬷的回音：香她很喜欢，已经托人将其中一盒送入了慈宁宫。
据说，太后昨夜诵经时，闻着那安神香，确感心神安宁，还特意问起是何人所制。
沈知微缓缓闭上双眼，在马车的轻微颠簸中低声自语：“这一局，不在诗才高低，而在人心向背。”
马蹄声碎，銮驾仪仗的喧嚣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巍峨的宫门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