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摁在天际,将这片黄土官道烤得滋滋冒烟。
秦毅是被烫醒的。
不是皮肤接触火焰的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焦糊味的闷热。他费力地掀开眼皮,首先刺入瞳孔的是晃眼的白光,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汗臭、粪尿馊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恶臭猛地钻进鼻腔,呛得他差点呕吐。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秦毅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度糟糕的境地——他被塞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囚车里,四周挤满了和他一样穿着破烂囚服的人。这些人大多低着头,头发枯槁如草,脸上积着厚厚的污垢,分不清是汗渍还是尘土,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他的手脚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一端固定在囚车底部的铁环上,另一端则紧紧嵌在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颠簸中,冰冷的铁镣不断摩擦着皮肤,秦毅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泡,破烂的囚服下,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毒辣的日头晒得通红,像是被泼了一层滚烫的油,每一寸都在火辣辣地疼。
“哐当……哐当……”
铁链拖地的声音单调而刺耳,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还有远处监工们时不时响起的斥骂声,构成了一曲令人绝望的交响乐。秦毅抬起头,透过囚车栏杆的缝隙望向外面,只见一条蜿蜒的队伍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缓缓前行,前后看不到尽头,全是和他所在的一样的囚车,每一辆都塞满了人,像一串串被捆绑的牲口。
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扭曲了远方的景物,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灼热,吸进肺里仿佛都能燎起一团火。秦毅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个颧骨高耸、脸颊深陷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他的脸色蜡黄中透着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咳着咳着,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溅落在肮脏的囚服上。老者喘了几口粗气,眼神涣散,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秦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这是原主残留的意识。这个老者姓周,是附近一个村子里的教书先生,不知犯了什么罪,被一同抓了起来。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快要不行的同伴了。昨天夜里,有两个人没能熬过寒冷和饥饿,被监工像拖死狗一样扔在了路边,连个像样的坑都没挖。
“装死?老东西,还敢装死?!”
一个粗哑的嗓门在囚车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秦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了过来,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根油光锃亮的皮鞭,鞭梢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显然刚抽打过什么。他正是这队囚车的监工之一,胡三。
胡三看到老者咳血后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顿时来了火气,抬脚就狠狠踹在囚车的木栏杆上。“砰”的一声闷响,囚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老者本就虚弱,被这一震,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脑袋磕在了前面的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再不动弹,直接把你扔下去喂狼!”胡三唾沫横飞地吼道,见老者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眼神一狠,猛地从腰间抽出了皮鞭。
“啪!”
清脆的鞭响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在了老者的背上。破烂的囚服瞬间被抽裂,一道清晰的血痕浮现出来。老者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都停止了。
胡三看了一眼,见老者确实没气了,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骂咧咧道:“晦气!真是个丧门星,死哪儿不好,非得死在老子眼皮子底下!”
他骂完,目光扫过囚车里的其他人,看到谁有动静就瞪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随时可以处理掉的垃圾。当他的目光落在秦毅脸上时,发现秦毅正睁着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胡三顿时来了兴致,他狞笑着凑近囚车,用皮鞭的把柄敲了敲栏杆:“哟,这小子还挺精神?看来是没累着,也没饿够啊!”
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既然醒着,就别闲着,给老子干活!”
话音未落,那根沾着血污的皮鞭就像一条毒蛇,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朝秦毅抽了过来。
秦毅下意识地缩了缩头,身体猛地向后靠去。虽然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些监工手段狠辣,但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深处,对这种毫无道理的暴力还是有着本能的抗拒。
“啪!”
鞭子没能抽在脸上,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秦毅的肩膀上。一股剧痛瞬间传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随即迅速红肿起来。破烂的囚服下,清晰地浮现出一道鞭痕。
“躲?你还敢躲?!”胡三见秦毅居然敢躲闪,更是怒火中烧,扬起鞭子就要再抽。
秦毅死死咬着牙,强忍着肩膀上传来的剧痛,没有吭声。他的拳头在袖管里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刺痛,这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抬起头,迎上胡三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
在现代社会,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生活在法治社会,从未见过如此肆意践踏生命、滥用暴力的场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可在这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似乎比路边的野草还要低贱。老者临死前的惨状,胡三那副理所当然的残忍嘴脸,还有自己身上传来的剧痛,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愤怒,如同压抑在火山底下的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翻涌。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被铁链锁住的囚徒,反抗的结果只会是死得更快,像那个老者一样,被随意丢弃在路边,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秦毅深吸一口气,将涌上心头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胡三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了脑海里——那松弛的眼皮,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还有嘴角那颗带着黑毛的痣。
这笔账,他记下了。
胡三被秦毅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种平静的眼神,不像一个囚徒该有的,反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扬着的鞭子停在了半空,最终还是悻悻地收回了手,唾骂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给老子老实点,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完,他又踹了一脚囚车栏杆,这才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向下一辆囚车,继续用他的皮鞭和斥骂维持着这支绝望队伍的前行。
囚车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摩擦的“哐当”声。秦毅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彻底没了气息的老者,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也不知道未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像原主那样,在绝望和麻木中死去,更不能像那个周姓老者一样,无声无息地被弃尸荒野。
他要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活下去。
然后,讨回今天所受的一切。
烈日依旧高悬,官道上的尘土越扬越高,囚车队伍像一条在干涸大地上蠕动的巨蟒,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未知的远方前行。秦毅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原主残留的记忆,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片段中,找到一丝生存下去的线索。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