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救政府如今的据点,是城市边缘一处新开发的工业区及毗邻的家属区,规模不大。一道曾精心修筑的钢筋混凝土围墙,虽已斑驳,仍残存着些许昔日风貌。路边大棚的烟囱正冒着淡淡黑烟,生产着菌类和土豆,为这片土地带来一丝生机。
在自救政府大门前,两辆披着白色伪装网的99A坦克静静驻守。长长的炮管虽罩着护套,威严不减,仿佛诉说着往昔的荣光。两名士兵立于坦克炮塔之上,看似威风凛凛,但脚下踩着的车长周视镜落满尘埃,想必这两台装备早已失效,徒具象征。
真正有些威慑力的,是门口哨卡里静静伫立的两挺58式14.5mm高射机枪,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哨卡无人阻拦往来车辆,想必此地久未经历战火与危险,大门甚至敞开着,仿佛在欢迎每一个到访者。
装甲车顺利驶入围墙内部。叶琳娜好奇地趴在前挡风玻璃上,周遭建筑物的玻璃奇迹般未被损坏,她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外面的一切。自救政府的习惯似乎并未随其衰落而消失:街道虽破旧却异常整洁,鲜见垃圾。这景象令习惯遍地污秽之人,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熨帖。
路边还有些面包车改装的商品摊,摊主静静坐在车内,等待为数不多的顾客。刺骨的寒冷让他们吝于寒暄。救世元虽是流通货币,以物易物似乎更受欢迎。
来往交易的多是本地的老住户。许多路人只是抬头望望车内的食物,艰难地咽下口水,便匆匆离去。生活的艰辛,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聚集地内,工厂烟囱喷涌着浓浓黑烟。一些载满杂物的车辆驶向所谓的回收点,售卖随处可见的金属块和废品。回收点的工作人员极其精细地分拣着废料,尤以质量上乘的大块钢材和煤炭回收价最高。他们熟练地摆弄着,眼神里透着对物资的珍视。
然而表面的开放只是假象。聚集地实行严格的车辆管制,外来车辆只能进入开放的交易区。那所谓的大门,更多是为外人而设。围墙内部,另一道冰冷的围墙依然将内外隔绝。
这一切,与当年开放包容的“自救军”判若云泥。巨大的变化让猎人深感陌生,甚至怀疑这里是否只是打着自救军的旗号招摇撞骗。
这里的交易点,远逊于岔口镇那种巨大的金属板房市场,简直无法相提并论。一串小小的集装箱改造的板房,紧挨着不算高大的混凝土围墙,整个市场狭长而拥挤,车辆无法通行,交易者必须将车停在外面。
集市异常安静。凛冽的寒气令顾客和店主都无多言的兴致,只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微的讨价还价。所有来交易的人都行色匆匆,仿佛在与严寒赛跑。
一条宽阔的马路夹在两道围墙之间,明明是一家人,却有一副两家人的面孔。靠近工厂这一侧的交易区售卖的大多是简单工业品,而另一侧则是武器交易市场。
双方守卫不论是精气神还是秩序姿态等,完全是云泥之别,只有工厂这一侧还有点过去自救政府的严肃和纪律严明,这割裂的场景无不暗示着更深层的内幕。
几名身着白色伪装制服的巡逻兵从猎人身边走过。这些士兵个头都不高,约在155至165之间,臃肿的冬衣让他们步履蹒跚,像一群努力列队的小鸭子,显得格外滑稽。他们扛枪的姿势笨拙可笑,肩头的56半仿佛随时会滑落。
领头者站在岗哨旁,用尖利的声音喊道:“全体都有!向右转!换岗!”
直到听见声音,猎人才猛然察觉,原来这群人都是女兵。她们裹得严严实实,猎人一时竟未看出端倪。自废土时代降临,女人便沦为男人的玩物,地位一落千丈。
当年自救政府快速笼络人心的根源就在于能坚持基本的人权和平等,而现在的光景,还能坚持下来的人,不论是做样子还是真心的,这十来年都没变,也值得人敬佩了。
这一发现让猎人对自救政府残存的聚集地兴趣陡增。他带着叶琳娜,想去那个依托围墙形成的小集市看看,能否发现些特别的东西。能找到更换防弹玻璃的地方自然最好,即便不行,吃顿热乎饭菜也是好的。
猎人和叶琳娜身上精良的装备,锃亮的战术背心、完好的护膝、带先进瞄具的步枪,与周遭穿着五花八门自制护具、裹着破旧棉袄的幸存者们格格不入。他们的出现,引得人群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连巡逻的自救军士兵也忍不住投来审视的目光。如今的废土,拥有如此完好战前制式装备的人已是凤毛麟角。未被辐射吞噬的军队驻地或物资点早被洗劫一空,每一件这样的装备都是黑市上的硬通货。
猎人无视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拉起叶琳娜的手,沿着那道由混凝土块和扭曲钢筋勉强垒砌的围墙向集市深处走去。这堵并不高大的围墙,意外地在核冬天永无止息的刺骨寒风中撑起一小片避风港。肆虐的风声减弱了,卷起的雪尘也少了,让暴露的皮肤不再有刀割般的痛感,身体也找回一丝知觉,暖和了不少。
叶琳娜自核战后几乎被困在一小片绝望之地,从未真正见识废土全貌。对她而言,眼前这片灰白积雪覆盖、锈蚀金属与破败混凝土构成的荒凉世界,处处透着新奇。虽无缘核战前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但离开承载悲伤记忆的土地,本身已是灵魂的解放。她双眸亮晶晶的,充满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像一只飞出牢笼的小鸟,对围墙下这个由破铜烂铁和人声组成的临时集市充满探索欲。
集市简陋得令人心酸。几列被时间、风雪和锈蚀啃噬得千疮百孔的集装箱充当商铺主体。它们外壳油漆剥落,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与积雪,像一层肮脏的裹尸布。强风掠过,金属疲劳的庞然大物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呜,”呻吟,泣诉着被遗弃的漫长岁月。沿墙根延伸的狭窄“街道”两旁,散落着临时摊位:破布搭的棚子、铺地的油毡布、蜷缩在集装箱凹陷处的人。商品大多乏善可陈:蒙尘的旧零件、锈迹斑斑的工具、粗糙的陶罐、磨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碎片、早已停摆的老旧挂钟。人们行色匆匆,目光警惕,只为生存必需品。只有偶尔出现的战前艺术品,缺角的瓷盘或色彩黯淡的小幅油画,才能短暂吸引一两个衣着稍体面的人驻足,摩挲片刻,又因遥不可及的价格黯然放下。
叶琳娜的目光被一个塞满小物件的摊位吸引。它在一个半开的集装箱里,用几块干净些的木板搭成架子。上面杂乱堆着蒙尘的玻璃饰品、褪色发卡、断裂项链、造型奇特的金属小雕像……一堆灰扑扑的“垃圾”中,一个盒子如蒙尘珍珠般鹤立鸡群,暗金色的复古金属盒面在昏光下反射内敛光泽。叶琳娜拿起它,那是一盒战前生产的巧克力!盒盖精美的浮雕与烫金文字彰显非凡出身,考究包装与灰暗环境格格不入。此刻的叶琳娜,仿佛穿越回核战前繁华商场的橱窗前,被这意外“珍宝”攫住心神。她仔细翻转盒子,指尖感受冰冷触感,脸上漾开纯真惊喜的笑容。
猎人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巧克力上。他习惯性地抽出腰间辐射探测仪,熟练按下开关。仪器嗡鸣,绿光扫过礼盒和摊位四周。液晶屏幕上,辐射值稳定在安全绿区。猎人松了口气,看着叶琳娜那充满纯粹渴望与欢喜的眼神,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决定买下它,作为送给她的、废土上难得的甜蜜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