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雪粒打脸,刺骨生疼。
凌不语缩廊下青瓦阴影,指节抵人中——特工习惯,以痛保清醒。望石阶雪堆似的身影,喉结轻滚。
谢兰因玄色大氅被雪压成灰白,冰雕怀间泛冷,指尖与冰面冻成一体,十步外都见睫毛凝霜。
“脉搏五十三,体温三十四度七。”她低声念,左手虚按右腕内侧——特工土法测远距体征,凭肩颈抽搐、呼吸雪雾浓淡估算。他胸膛几无起伏,脚边融雪又冻结的水痕,是三日来唯一“进食”。
凌不语摸腰间短匕,谢兰止留的“止杀”,刀鞘刻痕硌掌心。指甲挑开刀柄暗扣,薄纸卷唰地弹出,字迹歪扭如濒死蘸血:“寒髓针非止杀,乃抽魂铸影之始……父皇当年,亦曾试之。”
瞳孔骤缩,前世特工心理学浮现:濒死之人必露最深恐惧,谢兰止写此句时,该是何等绝望!忽忆谢兰因说弟弟天生带煞,克母克仆,原来不是天生,是强行抽命格所致!所谓命格承运,竟是剜亲族命做祭,填继承者体内!
“谢兰因。”捏紧纸卷,踩积雪上前,雪壳咔嚓开裂,似宿命破碎之声。
他纹丝不动,冰雕睫毛凝着三日水珠,此刻冻成薄冰,下巴投细碎阴影。凌不语蹲身,把偷来的铜暖炉塞他肘弯,炉内壁沾姜糖,蒸腾热气裹暖意。“你弟用命留话,”她声冷如冰粒,“你打算用眼泪还?”
他喉结微动,声细如蚊蚋:“我护不住他……从小到大。”
凌不语骤然揪他衣领,外袍冰透,里衣却滚烫惊人——不是不冷,是高烧糊涂。纸卷拍他脸上:“那你死在这,让他白死?”
他猛然抬眼,血丝蛛网爬满眼白,瞳孔亮得骇人,如枯树遇雷燃烈火。凌不语不躲反凑前:“你不是算无遗策?现在算!算算怎么让害他的人,碎尸万段!”
他眼底轰然开裂,抬手擦她脸上雪水,再抓雪地纸卷,慢如抽丝却快撕纸页。目光锁“影核藏谢府地窖”,喉间冷笑如冰锥凿井:“宁昭仪说过。”
缓缓起身,冰雕怀间细响开裂,他浑不在意,弯腰拾“止杀”短匕,雪落手背不觉疼,声哑却寒:“走,去谢府。”
“凌姑娘!”风雪客呼声从后至,抱粗布口袋奔来,白发沾雪,“止少爷遗言,兄长归来交此物——是他骨灰!”凌不语捏袋,细沙触感硌手,默默系腰间。回头见哑童立玉衡阁门口,双手合十抵额,似送最后一程。
谢府地窖霉味刺鼻,凌不语打火折子,幽蓝火苗映石壁斑驳血痕——哪是地窖,分明活死人墓!密道尽头立半人高青铜鼎,内壁刻蛇纹,正如心脏搏动。
“融霜丝链!”解腰间银链,抖腕缠鼎身,链上冰纹扭曲,瞬间被鼎吸干。凌不语瞳孔骤缩:“这不是容器,是命格母核!太子融合的,只是分影!”
摸出谢兰因给的碎玉蝉,指尖咬破滴血,青铜鼎轰然轰鸣。无数虚影涌出:肚兜娃娃握拨浪鼓,束发少年持匕喊“哥哥我护你”——是谢兰因命格碎片!“你父亲,”她声颤,“用你弟命补你格,再用你格,养太子影!”
“破风!”谢兰因拽她急退,三道黑影顶扑而下,面罩绣东宫玄鸟纹——太子影侍!
凌不语旋身出匕,“止杀”掌心打转,一刀挑断左影侍手筋,二刀划开右影侍喉管,血溅鼎身染红纹路。第三黑影狞笑,扯衣襟露火药包:“给太子殿下送命!”
“小心!”谢兰因猛扑过来,将她压地,巨响炸耳,眼前血雾弥漫。滚烫液体滴脸,摸之是黑血——毒雾!她呛咳不止,胸口如塞烧红炭。
“疯了。”谢兰因声落头顶,衣袖缠她肩,用力勒住伤口,毒血渗指缝,“我说过你疯了。”
凌不语抬头,他额角渗血,发带散乱,发丝沾血带灰,褪去伪装如恶鬼。她笑,血沫沾唇角:“可你,不也跟着疯了?”
他不答,单手撑她坐起,另手握“止杀”,刀尖对准鼎身纹路,闭眼再睁无悲无喜:“既然是母核,今日我谢兰因,亲手断这血脉孽缘!”
短匕刺入,青铜鼎垂死呜咽,黑气冲天如张牙黑龙。凌不语眼前发黑,见谢兰因抱她奔密道,心跳震得耳膜疼,一下两下,比三日前有力百倍。意识消散前,闻他身上沉水香,混着血味霉味,倒比往日更真切。
密道穿堂风刺骨,凌不语冻醒,肩头缠柔软布料——是谢兰因中衣。动了动伤口抽痛,头顶传来低叹:“醒了?”
他立阴影里,眼尾红痕清晰可见。晨光漏密道裂缝,照他腰间——那袋寒髓灰仍系着,风里轻轻摇晃。
凌不语撑身坐起,摸他额角伤口:“不烧了?”他点头,指尖碰她肩头绷带,力道轻柔:“你替阿止报仇,也替我醒了心。”她扯过腰间骨灰袋,塞他手里:“他要你活着,不是要你殉葬。”
谢兰因攥紧布袋,指节泛白,忽然笑,眼底却凝着湿意。凌不语挑眉,伸手抹他眼角:“哭了?你哭的样子,真难看。”
他扣住她手,按在胸口,心跳沉稳有力:“只哭这一次,往后,护你护他,再不认怂。”
鼎身余震传来,黑气渐散,密道外脚步声逼近——是奉旨查案的禁军。谢兰因扶凌不语起身,握紧“止杀”短匕,眸色凛冽:“出去算账,把谢家二十年冤屈,一一讨回来!”凌不语点头,反手握住他手腕,两人并肩往外走,晨光铺满身,将阴影彻底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