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七指尖抹过《玉牒》正本边缘，无声洒下“焚心油”。
那药无色无味，遇空气即燃，却不生明火，只悄然碳化纸页。
她目光冷峻，一页页翻过，直到找到那被替换的凌氏族谱——原本“凌氏女官，奉诏入宫”八字，已被篡为“外戚旁支，赐姓附籍”。
她轻轻一笑，指尖一弹。
火光未起，纸页却如枯叶般卷曲、焦黑，字迹尽数湮灭。
“从今往后，”她低语，“谁也改不了她的出身。”
她悄然退走，不留痕迹。
而天问台下，凌不语已踏上第七十级台阶。
风骤起，云翻涌，整座高台开始震颤。
她站在最后一阶前，仰头望天。
七十二道锁链巨龙仍在夜空盘旋，低吟如诉，仿佛在等待她的召唤。
她缓缓抬起手，掌中《天机阁秘录·皇统篇》被夜风掀起最后一页——那是一幅残图，中央赫然绘着“问天碑”与七十二母体残魂的封印阵眼。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犹豫，唯有决绝。
她抬起锈刀，刀尖轻划掌心。
血，缓缓渗出。
她一步步，踏上最后一阶。
天问台最高处，问天碑静立如亘古守望者。
她举掌，将鲜血缓缓按向碑面。
刹那——
钟声，骤响。
钟声破云，九重宫阙为之震颤。
天问台巅，血光冲天。
凌不语掌心鲜血如红蛇蜿蜒，顺着古老碑纹迅速蔓延，渗入那一道道被岁月封尘的刻痕之中。
刹那间，整座问天碑剧烈嗡鸣，石面裂开蛛网般的金纹，七十二道幽光自碑心迸射而出，直冲夜穹！
风停，云裂，月隐。
七十二道女子身影缓缓浮现，披发赤足，衣袂残破，眉心皆有一点命契烙印，却已化作血痕。
她们悬浮于碑前，眸光空寂却含滔天恨意，齐声低语，声如潮涌，响彻天地——
“吾族无辜，血债血偿。”
百官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有人当场昏厥，有人痛哭流涕，更有老臣颤声惊呼：“天罚现世！天罚现世啊！”
唯有凌不语立于碑顶，黑发狂舞，锈刀斜指苍穹，身影孤绝如刃破夜。
她低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骇、或恐惧、或怨毒的脸，最后，落在龙椅之上那道明黄身影。
皇帝霍然起身，龙袍翻卷，眼中怒火几乎焚尽理智。
他抬手怒喝：“妖女惑乱朝纲，亵渎天问！来人——给朕拿下！诛她九族！”
禁卫蜂拥而上，刀光如雪。
可就在那一瞬，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横移而出，挡在天问台前。
谢兰因单膝微屈，一手撑地，金纹已爬至脖颈，几乎侵蚀入脑。
他唇角溢血，却仍挺直脊梁，手中玉佩碎成三段，每一段都燃起幽蓝火焰——那是绣衣卫最高密令，逆旨护局，可斩君命！
“此乃天问。”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如钉，贯入人心，“非人可阻。谁敢上前，便是逆天。”
禁军止步，刀锋凝滞。
风在静，心在沸。
凌不语立于残魂环绕之中，俯视帝座，清冷一笑：“你祖父屠我全族，七百口凌氏血脉，尽数献祭于太庙血池，只为遮掩‘凌女承母体’的天命真相；你父继位后，焚档毁迹，将我族从《玉牒》中抹去，伪造成外戚附籍；而你——”她锈刀陡然一转，直指皇帝心口，“今日还想借命契重立神统，以‘天选’之名再屠异己？”
她声如寒霜，字字穿心。
“告诉你——母体未灭。”
她缓缓抬首，眸光如刃，斩断虚妄。
“但她不再跪着被祭。”
“她站着。”
“来收债了。”
话音落，天地死寂。
皇帝却忽然笑了。
那笑极轻，极冷，像是从地狱深处渗出的毒雾。
他缓缓抬起手，袖中滑出一方玉玺——通体墨玉，缠绕三匝幽蓝丝线，丝丝如活物盘踞，却又凝固如冰。
他指尖轻抚玺钮，低语如梦呓：“你以为……只有你们凌家，才懂‘承契’？”
风，忽然静了。
凌不语瞳孔微缩，目光死死锁定那枚玉玺。
那蓝丝……不是活体蛊虫。
它更像是——从命契主体内剥离的本源丝线，被某种古老秘术凝固、封印，缠于玉玺之上，如同一把锁，也如同一把钥匙。
她呼吸一滞。
原来，皇帝不是在镇压命契。
他是在……供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