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兆的大雪终于停了。
阳光破开云层，落在皇宫飞檐上，却暖不透朱雀街的寒气。
一道明黄诏书从宫门疾飞而出，金漆大字刀劈斧凿，扎得人眼疼：
谢兰因停职查办，待北陵真相查清，再行定罪。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六部衙门前飘着，尾音还没落地，文武百官已经齐刷刷往后缩，一个个低着头，快步躲开。
生怕沾到一星半点晦气。
昔日权倾朝野的礼部尚书，眨眼间就成了帝王弃子。
往日围在身边的门生故吏，此刻连上前问一句安危的胆子都没有。
风雪卷过朱雀大街，马蹄声稀稀拉拉断了。
偌大朝堂，静得像一座荒坟。
就在这死寂里，苍云书院方向，一道青影踏雪而来。
凌不语一身素色棉袍，腰侧悬着短刃，靴底踩碎薄冰，步步沉稳，径直走进大殿。
她不跪，不拜，就这么立在殿中央。
众目睽睽之下，她抬眸看向龙椅方向，声音清冽，像冰泉砸在青石上：
“若谢大人有罪，那当日护送先帝灵柩入陵的人，都该同罪。”
一句话，炸得满殿哗然！
北陵出事那天，是谢兰因亲自带绣衣卫封了陵道，把暴乱按死在苗头里。
若说他私藏遗诏、图谋不轨，那随行的三百禁军、十二位宗室重臣，难道个个都知情？
个个都该杀？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皇帝定下的“忠奸分明”，撕得稀碎。
御史台里立刻有人跳出来怒斥：“凌传火使！你与谢兰因私交甚密，这分明是包庇逆臣！”
“包庇？”
凌不语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蹭过剑柄，眼神冷得扎人：
“我只问一句——你们谁敢拍胸脯保证，自己没接过来路不明的密令？
谁又能证明，谢兰因手里的诏书，不是今上默许的？”
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发白的脸，语气更冷：
“还是说，你们宁愿信一堆死人的破烂遗物，也不敢听活人说的真相？”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
谁接，谁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凌不语不再多看，转身就走。
雪地上留下一行笔直的脚印，像一道划开天地的界限，谁也越不过。
——
舆论在京城里烧得沸腾时，谢兰因出现了。
他没穿锦缎官袍，没带半个随从。
一身粗布素衣，手里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锤，独自一人，走向谢氏宗祠。
天光刚亮，百官全都挤在祠外，大气不敢喘，死死盯着里面。
谢家百年，从没出过这等奇景——
嫡系子孙，要亲手砸了供奉世代的族谱金册！
祠门大开，香烟缭绕。
那只装着嫡脉金册的金丝楠木匣被捧了出来，稳稳放在石台上。
谢兰因立在高台上，寒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那道淡红印记。
从前人人都当是胎记，此刻看去，却像一道封印了多年的烙印。
他高高举起铁锤，声音沙哑，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不是谢家养的狗。”
锤落！
“哐——”
金丝楠木匣应声碎裂，玉牒纸片纷飞，像一场惨白的雪。
“我是谁的孩子，我自己认。”
碎片四溅，溅到围观者脸上，没人敢躲，没人敢动。
有人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捂着脸不敢看，几位老臣直接瘫坐在地上，喃喃哭喊：“祖宗之法……完了……”
可谢兰因连一眼都没再瞧。
他随手扔下铁锤，拂袖转身。
背影决绝，像一把斩碎宿命的刀。
——
当晚，苍云书院深处，烛火晃得人眼晕。
凌不语独自坐在书房，翻看着从天机阁残档里拼出来的密卷。
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斑驳，每一页都藏着一段被强行抹去的历史。
她指尖停在一处模糊印记上——
玄戈星图与人体经络叠在一起，正中写着两个字：血引·共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握着笔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贴到颈侧。
一双臂膀从背后稳稳环住她腰，力道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熟悉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扑进鼻间，耳边响起他低哑带笑的声音：
“现在逃，还来得及。”
凌不语嘴角一扯，冷笑出声：“你这叫调情？这叫劫持。”
“哦？”
他轻笑一声，下巴轻轻蹭过她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无赖：“那你挣开试试。”
她猛地反手一肘，撞向他肋下。
这是特工近身杀招，寻常人挨一下，直接痛晕过去。
可他身子早偏开三分，轻松躲过，反而顺势收紧手臂，把她牢牢锁在怀里。
“别装了。”他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滚烫，“你昨晚特意在西厢留了通风口，连机关铃都撤了，不就是等我出来找你？”
凌不语身子猛地一僵。
的确是这样。
她本可以在他房里布下十重埋伏，甚至让他再昏半个月。
可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