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屋门时，天光已照到院中石阶上。晨风穿过檐下铜铃，发出几声轻响。屋内桌案摊着几张草纸，上面画着断崖的纹路与古树根系的走向，墨迹未干。我昨夜回来后没再合眼，把能想到的线索都理了一遍。裂渊谷三个字，在脑中盘了整晚。
那地方在东南三百里外，地势极险。早年有陨星坠落，砸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后来地火翻涌，岩层错动，灵气乱流成雾，寻常修士不敢靠近。可正因如此，才有可能藏住那种能激活龙脉本源的材料。我需要的东西，不会长在平地上，也不会躺在安全处。它一定埋在动荡与凝滞交汇的地方，像断崖石纹里藏着的脉络，像老槐树根吸住的热源节点。
我卷起草纸塞进包袱，又取出一枚玉符放进袖袋。这是上次从妖修手中得来的避火符，虽不算顶尖，但对付地底热气应当够用。剑挂在腰侧，布条缠得紧实。伤还没好利索，肋骨处一用力就发沉，走路快了会闷痛。但我不能等。
刚背起包袱，院外传来脚步声。玄风推门进来，肩上也背着个粗布包裹，手里提着长剑。他站定门口，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眼桌上的空茶杯和散落的纸张，嘴角一扬：“要走？”
我点头：“去裂渊谷。”
“我知道那地方。”他走进来，把包裹放在椅子上，“十年前有个散修进去，出来时半边身子焦黑，嘴里喊着‘地下有钟声’，没撑过三天就死了。后来又有人想探，进了十里就再没出来。”
我没说话。这些传闻我听过，也查过。死的人确实不少，但没人说得清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恐惧往往来自未知，而未知本身，也可能藏着机会。
玄风盯着我：“你一个人去？”
“我不打算久留，只找一样东西。找到就回。”
他忽然笑了：“那你更不该独行。你这人一向谨慎，这次却要去一个连路都算不清的地方。我要是不来盯着，哪天你把自己埋在石头缝里，都没人知道。”
“那地方危险，不是说笑的。”
“我也没说笑。”他拍了拍剑柄，“正好试试这新炼的剑意。前些日子闭关，把几道残诀融进去了。你说地脉有震感，那我就用剑去听。你找你的材料，我护你的后路。就这么定了。”
我看他一眼。他站得直，眼神亮，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我知道劝不动他。而且说实话，有他同行，我心里也踏实些。裂渊谷不是普通险地，若真遇到突发状况，多一双眼睛总比孤身一人强。
“行。”我说，“但进谷之后，一切听我判断。那里灵气紊乱，稍有不慎就会迷向。”
“没问题。”他咧嘴一笑，“你是地主，地怎么动，你说算。”
我们出了院子，顺小路往东走。一路上山势渐陡，林木稀疏，地面开始出现细碎裂痕。越往前，空气越燥。中午时分，路过一个靠山脚的小村。村口几位老农坐在石墩上抽烟，见我们背着行装，便问去哪。
“裂渊谷。”我说。
烟斗一下停了。三人同时抬头。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放下烟杆，摇头：“那个地方不能去。夜里常有哭声，像是人在喊救命，又像是风刮过石缝。前几年有个猎户不信邪，带狗进去找野物，狗先跑出来，浑身发抖，当晚就死了。人没出来。”
另一个接话：“听说地底下烧着黑火，沾上一点，骨头都会化。还有人说，看到过影子从谷里飞出来，高得能碰到云。”
他们说得认真，语气里全是忌惮。我和玄风都没打断。等他们说完，我问：“最近有没有人进去过？”
“半年前有两个道士，打着旗子念咒进去的。旗子倒是有回来——插在谷口，旗面焦了一半，上面血字写着‘速离’。人没了。”
玄风听完，忽然拔剑出鞘三寸，剑锋划过空中，发出一声清鸣。他收剑入鞘，笑道：“正好。我这剑还没饮过地火，今天试试它怕不怕烧。”
老人们愣住。我没笑，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些话未必全真，但能流传下来，说明那地方确实不对劲。可越是这样，越证明里面有东西。寻常山谷不会让人编出这么多故事。真正平静的地方，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我们谢过村民，继续赶路。太阳偏西时，前方山势骤然断裂。一条巨大裂谷横在眼前，深不见底，边缘岩石呈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多年。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一股硫磺味，吹在脸上发烫。地面微微震动，不像是地震，倒像是某种低频的搏动，一下一下，传到脚底。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掌心朝下悬在半空。这不是靠视觉或嗅觉能分辨的环境，得用感知去碰。我慢慢沉下心神，让体内那丝与地脉共振的韵律扩散出去。起初只有杂乱的波动，像是无数碎片在碰撞。但我没急，一遍遍调整频率，试着找出其中稳定的节律。
渐渐地，一丝微弱但清晰的震动浮现出来。它不像表层风沙那样躁动，也不像地火那样暴烈，而是更深、更缓，如同大地深处的一次呼吸。这节奏……和我在居所外草地感应到的相似，但更原始，更沉重。就像一棵树的根扎得越深，晃动就越慢。
我睁开眼：“下面有东西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