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的布，裹着整片幽谷。山风从谷口斜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石台边打了个旋，又贴着地面滑开。三根石柱立在台子四角，黑黢黢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中央那名身着金边袈裟的弟子缓缓睁眼，眼皮掀动时没有半点声响，可他面前的空气却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
他没起身，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胸前划了一道弧线。掌心浮出一点暗红光晕，转瞬扩散成一层薄雾状的屏障，将整个石台罩住。雾气边缘泛着铁灰的色泽，碰到石柱便无声蚀去一层表皮，连灰尘都不曾扬起。
雾成之后，他才站起身。袈裟下摆扫过石面，竟未沾半点尘土。他朝前走了两步，停在台子中央，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形轮廓——山脊蜿蜒，水脉曲折，几处亮点隐现其中，像是埋在土里的萤火。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雾障，直抵四壁。
话音落下不到一息，三道黑影自空中浮现，落地时脚底无痕，身形微晃即定。三人皆披深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紧闭的嘴唇。他们并排而立，间距一致，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分出的影子。
中间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奉召而来。”
金边袈裟弟子未回头，只抬手一指那幅地形图：“你们看清楚了。这片领地已进阶，根基初稳，灵气自生，符纹闭环。寻常手段破不开，强攻更会惊动天地反噬。”
三人不动，也没应声。
他继续道：“但它有三处命脉未完全融合。其一为灵眼，藏于主峰地底三百丈，是龙脉吐纳之所；其二为泉源，位于东侧山谷，养着七十二株青阳草根系；其三为药根阵眼，在西北角老槐树下，维系整片药圃生机。”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三枚漆黑符令。符令非木非石，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火光，反倒吸尽四周光线，显得比夜色还深。
“此符名为‘匿形’，可遮气息，避探查，入其地如游雾中。”他逐一递出，“持符者能避开八成阵法感应，但不可久留，不可交手，不可贪功。”
左侧那人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符令瞬间，手腕轻抖了一下。
“怎么？”金边袈裟弟子问。
“符上有点冷。”那人答。
“那是死气。”他说，“用的是百年阴尸心头骨磨粉画符，沾多了伤神。你们每人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得撤，哪怕任务未完。”
三人齐点头。
“记住，”他语气沉下来，“目标不是杀人，不是夺宝，不是立威。我们要做的，是毁。毁灵眼，让它断气三个月；枯泉源，使水流浊化七日以上；蚀药根，让那些灵植退化回凡种。”
他转向三人，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不留痕迹，不露行踪，不引注意。若被发现，宁可弃符逃走，也不许硬拼。”
右侧那人低声问：“若他们已有防备？”
“不会有。”他说，“昨夜我以星象扰动试探，对方只当是天象微调。如今他们还在庆贺进阶之喜，守备松懈。这三天，是唯一窗口。”
他环视三人：“动手时间定在明日子时。你们分三路潜入，各自负责一个目标。完成即退，不得停留。我会在此处等你们消息。”
三人收符入怀，躬身行礼。
他挥了下手。三人脚步同时后退一步，身形开始变淡，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吞进去。先是脚部模糊，接着是躯干，最后连斗篷的轮廓也化作三缕轻烟，顺着风向飘散，分别朝东南北三个方向而去。
石台上只剩他一人。
雾障依旧笼罩四周，隔绝内外。他慢慢走到台边，俯身捡起一片刚才被风吹来的枯叶。叶子已经干透，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他摊开掌心，任风吹散那些碎屑。
然后他盘膝坐下，双目闭合。
雾中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啼叫，尖利刺耳。可在这层屏障之内，连声音都变得迟钝，像是隔着厚厚一层棉絮。他的呼吸平稳，胸口起伏极小，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这块石头、这片土地。
但他脑中并未停止运转。
他知道，这一招棋落下去，未必能立刻扳倒那个名叫林羽的人。但只要资源受损，对方重建所需的时间就会拉长。而这段时间，足够让更多的眼睛盯上去，让更多的势力出手。
他不需要亲手杀敌，只需要打开缺口。
就像一把锈刀插进铠甲缝隙，再由别人用力撬开。
他不急。
西方教从来不急。
他们擅长等待，擅长借势，擅长把别人的争斗变成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