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末年,赣地的风都是苦的。
旱涝刚过,瘟疫又像附骨之疽蔓延开来,加上流寇与官军来回劫掠,原本热闹的赣江两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庐陵城外的土地庙成了饥民的聚集地,破庙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药味和淡淡的尸腐气,偶尔传来几声无力的呻吟,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玥蹲在庙角,正给一个发烧的孩童喂草药。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裙摆沾满了泥点,双手因为连日熬药、包扎伤口,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她爹原是赣州卫的军医,三个月前为了掩护百姓撤退,死在了流寇刀下,只留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药箱和一肚子医术。如今,这赣地的每一寸土都在受难,她便背着药箱,一路行医,哪里有饥民,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咳咳……”身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陈玥转头,看见一个青衫秀才蜷缩在草堆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她赶紧从药箱里掏出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喝点水,慢慢咽。”
秀才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叫李峥,本是庐陵城里的穷秀才,自幼父母双亡,靠着给人抄书糊口。乱世一来,雇主家也遭了难,他揣着仅有的几文钱出城求粮,却在半路上饿晕过去,被好心的饥民拖进了土地庙。
“多谢姑娘……”李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喝了几口水后,才勉强缓过劲来。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眉眼清秀,眼神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韧,再看看周围饥民的惨状——老人奄奄一息,孩子哭着要吃的,还有人因为抢一口草根扭打在一起,心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自幼通读杂书,见过赣地的繁华,也看透了旧制的腐朽。官绅们囤积居奇,官府视而不见,百姓只能在乱世中挣扎求生。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个念头:若是有朝一日能执掌一方,定要让赣地的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过安稳日子。可如今,连他自己都朝不保夕,这念头又像泡影一样渺茫。
“姑娘,你这药……还有粮食,都是从哪里来的?”李峥问道。
陈玥叹了口气:“药是我爹留下的,粮食是我用首饰换的,可也快没了。方才去城里求粮,那些粮商的门都关得死死的,还放狗咬人。”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递给李峥,“你先垫垫肚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李峥接过麦饼,粗糙的面饼硌得牙生疼,可他却吃得热泪盈眶。他看着陈玥空荡荡的手腕,想起她方才说的首饰,心里忽然燃起一股火苗。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对着庙里的饥民高声喊道:“乡亲们!都静一静!”
杂乱的庙宇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站起来的秀才。李峥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大伙儿都快饿疯了,都想活着!可咱求官府没用,求粮商也没用,能救咱的,只有咱自己!”
他指着庙外不远处的一处宅院:“那是我李家的祖宅,虽然破旧,可好歹值些粮食。我现在就去把祖宅卖了,换粮回来给大伙儿吃!但我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咱们抱团取暖,男的跟着我去抢官仓、分田地,女的跟着这位陈玥姑娘治病、做饭,谁也不准再自相残杀!”
“抢官仓?那可是杀头的罪啊!”有人小声嘀咕。
“是啊,官仓有兵把守,咱这一群老弱病残,怎么打得过?”
李峥眼神一凛:“难道等着饿死就不是死?官仓里的粮食,本就该是百姓的!他们不管咱的死活,咱就自己去拿!愿意跟我干的,今天就能有饭吃;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只求大伙儿别挡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盔甲,手里攥着一把卷刃的长刀,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叫赵虎,原是赣州卫的士兵,流寇攻城时,官军溃散,他不愿跟着逃跑,就一直留在附近,保护着几个逃难的百姓。
“秀才,我跟你干!”赵虎瓮声瓮气地说,“我看你是个有骨气的,总比那些当官的强!我手里有刀,能杀贼,也能护着大伙儿!”
有了赵虎带头,其他饥民也纷纷响应:“我也跟你干!”“拼了!总比饿死强!”“李秀才,我们信你!”
陈玥看着李峥坚定的眼神,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她走到李峥身边,轻声说:“我也跟你一起。我会治病,能帮你照顾伤员,还能帮你记账、安抚乡亲。”
李峥转头看向陈玥,姑娘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赣江里的星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祖宅的方向走去:“赵虎,你带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跟我来;陈玥姑娘,你在这里照看老人和孩子,等我们的好消息!”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赣江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李峥卖掉了祖宅,换来了三十石糙米,赵虎带着几个汉子,趁着夜色摸进了城外的一处小官仓,没费多少力气就抢回了不少粮食——那官仓的守卫早就被流寇吓破了胆,夜里只敢喝酒偷懒,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敢找上门来。
土地庙前,篝火熊熊燃烧,大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饥民们排着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碗,眼神里充满了希望。李峥站在篝火旁,看着乡亲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身旁忙着给人盛粥的陈玥,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天起,他一定要守住这片赣地,守住这些信任他的乡亲,让他们再也不用受饥寒之苦。
陈玥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到李峥身边,递到他手里:“快喝点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李峥接过米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浑身的疲惫。他看着陈玥被篝火映红的脸颊,轻声说:“陈玥姑娘,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在破庙里了。”
陈玥脸颊微红,低下头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你给了大伙儿活下去的希望,也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赣江的夜风吹过,带来了远处山林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个新的开始。李峥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可只要有这些乡亲陪着,有陈玥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他的帝王之路,他的赣地宏图,就从这一碗热粥、一堆篝火,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