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隔壁挂吊瓶的年轻人正高声讲电话,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昨晚酒喝多了,胃里翻江倒海,现正挂点滴呢,这瓶完了就回去!你听好了,紫檀木至少给我留一吨,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咱们朋友没得做了!”他愤然挂断电话,竟不顾护士阻拦,猛地拔掉输液管。
身旁的女子似是妻子,慌忙按住他手腕:“别胡来,点滴还没完!身体要紧。”
那男子却急躁起身,甩开她的手:“你没听见吗?谢明那厮拉回五六吨紫檀,众人正抢着下单,我若耽搁,连渣都捞不着!客户还等着催货呢!”
女子阻拦的手稍松,他便趁机推开她,头也不回地冲出诊室,徒留女子怔在原地,满脸无措。
点滴瓶里的药液渐尽,老爸见亦嘉仍踌躇未动,便强撑精神坐直身子:“药快滴完了,我如今好多了,真没事了。你先去忙怎么的事吧,留在这儿反倒让你心急。”
亦嘉心中通透:父亲定是听见那年轻人的急迫,才催自己快去谈生意。他虽未明言,但关切之意早已写在眉间。亦嘉不再犹豫,起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医院外的马路,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总的电话:“林总,您好。我现在正前往您公司,不知是否方便?”
“好的,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安排车过去接你。”林总在电话里关切道。
亦嘉刚到公司,林总迎上前,目光中带着关切:“你父亲身体无恙吧?”
“十二指肠溃疡,挂点滴消炎便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亦嘉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林总拍了拍他的肩:“老人家康健就好,咱们再谈正事。”
办公室内,茶香袅袅,几位股东围坐闲谈,杯盏轻碰,语调轻松。然而当门被推开,亦嘉的身影出现那一刻,空气骤然凝滞。几道目光如针般齐刷刷刺来,似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探其心。
亦嘉心头一凛,脚步却未乱分毫。他嘴角微扬,颔首轻笑,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茶局。“老黄来了?快请坐!”瘦子立刻起身,殷勤让座,递上一杯新沏的茶,“尝尝,这可是我珍藏的头春普洱,陈化三年,回甘如蜜。”
亦嘉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却只悠悠道:“茶香沉稳,喉韵悠长,火候拿捏得极准。你这泡茶的功夫,愈发有大家风范了。”
几句寒暄如浮云掠过,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汹涌。老林终于开口,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亦嘉:“小黄啊,今天请你来,是想把协议条款再细细过一遍,定个最终方案。你说,咱们做生意,总得把字写在纸上,心才踏实,对吧?”
话音未落,老刘便接腔,语气竟出奇温和:“是啊,生意是谈出来的。昨儿我泡脚的时候还在想,我痴你长几岁,你急,我便缓一缓。退一步海阔天空,心平气和,才能把事做成。”他笑得慈祥,眼角堆起褶皱,仿佛一夜之间从猛虎化作了老农。
可亦嘉知道,狼即使披上羊皮,其本性难移。
他心中冷笑:人生苦短,何苦装腔作势?面上却只浮起一抹谦和笑意:“贵方的诚意,我自然明白。可贵方提出的条件……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对方愿做长久生意,已一退再退——价格压到每吨一万一千美元,付款方式从货到付款改为见提单付三成,运输风险全由印度方扛着。这已是亏本买卖,近乎冒险,哪还有暴利可言?可你们仍坚持货到港才付款,这不等于让贵方零成本交货,对方还倒贴担保提货?传出去,怕是业内都要笑掉大牙。”
林总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沉吟片刻,忽然一笑:“说得有理。那这样,咱们把之前谈的条款输入电脑,打印出来,逐条推敲,不偏不倚,如何?”他语气缓和,似在示好:“好事多磨,争议越多,说明双方越上心。你就直接用我这办公桌的电脑方便吗?你自己来打字,把内容整理出来,更准确。”
亦嘉不动声色,点头道:“小事一桩。”
林总起身,拉开抽屉,将一叠手写协议递来。亦嘉接过,他走向电脑,动作沉稳,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跃动。
打印机轻响,数份合同缓缓吐出。亦嘉将文件一一整理,双手递上,微笑道:“林总,您过目。格式规范了些,条款也按咱们谈的整理清楚了,若有遗漏,我随时可改。”
林总盯着纸面,眼神微凝,片刻后才笑道:“小黄果然是年轻有为,这效率,这专业……真是让人放心。”
亦嘉垂眸,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轻声道:“为合作尽心,本分而已。”
协协议分发至老刘、老林等人手中时,办公室骤然静默。纸页翻动声如秋叶飘落,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暗流涌动的压迫感。众人低首审阅,眉眼不动,指尖却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摸一张藏宝图的隐秘标记。林总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雾氤氲中,眼神深不见底;老刘则将眼镜缓缓摘下,用袖角慢条斯理擦拭,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亦嘉,似在丈量他今日的成色。
十分钟后,亦嘉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如溪流淌石,不急不躁:“第一、二条款是例行格式,涉及合同订立时间、内容、数量、金额等,按需调整即可。”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坚定而专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顿了顿,指尖轻点纸面,“重点看第三项——甲方的权利与义务。”
他缓缓念出:“一,甲方(林总)负责检验货物(紫檀)质量;二,负责协商货物价格;三,货物运抵机场前,须二次确认质量是否与初选一致。”念罢,他抬眼,目光如钩,直锁林总:“这些条款,是咱们上回‘推心置腹’谈妥的。林总,您——该不会今日又生出什么‘新见解’吧?”
林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响,似在定调。“既定条件,无需赘言。”他语气沉稳,字字如钉。
亦嘉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仿佛早已料到此答。他轻轻颔首,似在赞许,实则推进陷阱:“既然林总首肯,那我们便顺势而下——接下来是乙方权责。”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棋子落盘:“一,乙方负责将木材从产地安全运抵机场;二,负责从印度机场运送至迪拜机场;三,全程运输及安全风险,费用总计一万一千美元。”
话音落下,他并不急着追问,反而慢悠悠地合上自己的协议本,抬眼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刘身上,语气忽然柔和:“老刘,您经验丰富,您看,这条件——可还‘稳妥’?”
老刘镜片后的双眼微眯,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似在计算得失。他缓缓道:“一万一千美元……涵盖双程运输与全部风险,价格倒是可以接受。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乙方若中途调包,或以次充好,又当如何?这责任,可没写进条款里。”
亦嘉不慌不忙道:“货物从仓库打包后运出,我们一路跟随,直至码头入关,我们全程录像,到达迪拜机场时才付款。若质量不符,乙方双倍赔偿。”
林总目光一凝,终于开口:“条款严密,倒是周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嘉一眼,“小黄如今,是越来越‘懂规矩’了。”
亦嘉垂眸,谦逊一笑:“规矩,是给守信之人设的。我不过是——把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事,写在纸上罢了。”
空气依旧凝滞,但已从对峙转为角力。每个人都在笑,却无人真正放松。今天的这场谈判,早已不是谈条件,而是在谈人心、谈底线、谈谁能在笑中,不动声色地赢下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