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二位来看望我家胖子。”许虹将话题岔开，左顾右盼寻找胖子哥哥的身影，却只看见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虚影，“刚才他哥也在，现在可能有事外出了吧？”她这话说得像抛向虚空的钩子，试图钓起一丝安稳。
亦嘉瞥见胖子病床边的空椅子，椅背上还搭着件深蓝外套，便接口道：“是，可能是送胖子的同事出去还没回来。”
他注意到许虹频频偷瞄墙上的时钟，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割裂她刻意维持的平静。亦嘉心中泛起酸涩——眼前这对“恩爱夫妻”的互动，刺得他眼眶发烫。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溺死在病房里虚假的温情中，于是起身道：“你们夫妻好好聊聊，我送陈宝琳回病房后也得回去了。”
“好，谢谢二位，慢走。”胖子倚在床头，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挲。许虹转身送客时，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汗湿的掌心在围裙上蹭了又蹭，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迹。
走出病房，走廊上亦嘉悄声问：“要不要我扶着你走？”陈宝琳转头望向他的瞬间，眼底泛起涟漪，像春冰初裂时浮起的碎光。她渴望他搀扶的手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渴望哪怕只走这短短一截路，也能与他指尖相触——可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太亮，来往的护士与探病者如游弋的鱼群，随时会撞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秘密。特别是胖子在此住院，同学同事络绎不绝，万一被他们瞧见……她硬生生掐灭眼底的渴望，笑着摇头：“不用，谢谢啦，我自已走路，活动筋骨有好处。”那笑容像冻在冰层下的花，美丽却透着寒意。
许虹送客后，探身朝走廊张望，试图确认胖子哥哥是否归来。抬头刹那，正撞见陈宝琳与亦嘉并肩而立的身影——两人的侧影在光影交错中几乎要融成一片，那默契的姿态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她伪装的镇定。她嘴角僵住，婉尔的笑意霎时凝成尴尬的冰碴，迅速缩回身子，脊背紧贴门框，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墙壁的缝隙。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眼神，那神态她再熟悉不过——与欢爱的人耳鬓厮磨时，自己也是这样含春带羞，眼波流转如蜜。可此刻，她正站在医院的病房门前，伺候着瘸了腿、神经紧绷如琴弦的丈夫。
她不敢有任何闪失，胖子的伤口在渗血，而他的心……是否也在滴着看不见的血？也许他早已察觉，只是像困在蛛网里的兽，宁愿用沉默裹住伤口，也不愿撕裂最后的体面。
“行，走慢点。”亦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许虹正舀汤准备喂胖子，听到此声音猛地回神，将汤勺插进鸡汤里，热气蒸腾中，她盯着汤面晃动的倒影，恍惚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脸。
亦嘉送陈宝琳回病房后，便匆匆回办公室。走廊拐角处，他回头望了眼胖子的病房方向，玻璃窗映着许虹模糊的身影，她正弯腰替胖子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兽。亦嘉喉头泛起苦味——那温柔是真是假？又或者，真相与谎言早已在她身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他与陈宝琳，不过是网外窥视的蝼蚁，随时可能被真相坠落的巨石碾碎。
此刻接到小健的电话，亦嘉的手一抖，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声音发紧：“有在家里？明天抽个时间，与小林一起坐下来，有些事需要谈下该怎么做。”他咽了口唾沫，仿佛这样能压下翻涌的不安：“行，明天再联系。”
挂断电话，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跳如擂鼓。小林——那个前阵子与他合伙做螃蟹生意，因螃蟹大量死亡导致巨额亏空，提前退出并把投资款转为债务的人。那张写得清清楚楚的欠条，像把悬在头顶的刀，高额利息如附骨之疽，而他自己还被困在国内，出不了国，更赚不到钱。此刻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头皮就阵阵发麻，指尖冰凉。
忧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脑中翻腾着愤怒与懊悔：若不是小林临阵脱逃，资金链不至于断裂，供应商的货不会断供，春节后的黄金期——那时螃蟹价格飞涨，每天发一二吨货就能净赚七八万！可如今，眼睁睁看着上海进口商拿走货源，上半年狂揽三百万，而自己却深陷泥潭。
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人？他发货时行情暴跌、损耗惨重，行情回暖时却无货可发，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盆满钵满。若小林当初相信自己关于春节后价格暴涨的预判，坚持合作……不，现在想这些已毫无意义，徒增焦虑。合伙生意血亏，自己更是亏得连翻身的机会都渺茫……明天必须谈，只能谈。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喉头苦涩：无非是还钱付息，他绝不赖账，可前提是能去印度赚到钱。若还不上债，别说日子难熬，怕是连最后的尊严都要被碾碎。
小健见他答应得勉强，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签证出来好多天了，确定去印度的时间了吗？吴老板天天催得我头疼。”亦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紧绷如弦：“我已经催吴老板联系报关行，谈妥就能出发。他没跟你说进度？”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小健解释忙着季度结息和存款任务，他立刻打断：“那你现在就去问！我这边的出国手续还在等他们点头，时间拖不起！”话一出口，他又懊悔自己的失控，可焦虑已如荆棘缠满全身。
小健提到自己组建公司做紫檀生意，资金由他解决。亦嘉勉强压下翻涌的忧虑，声音沙哑：“是你自己的钱，还是堂哥他们？”
小健不耐烦地回：“别管来源，你搞定货源和运输就行！”亦嘉挂电话时，焦虑并未消散分毫。虽有资金承诺，可是进口紫檀环节多如牛毛，就找报关行都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印度之行受阻，一切仍是空中楼阁。
医院里，所有的人走后，许虹拿鱼汤喂胖子，一勺子一勺子的喝进肚子好暖和，胖子暗自庆幸那天没有直接破门而入，否则现在是无法得到如此细腻温馨的照料，如此温馨的场面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气轻得像风拂过湖面：“最近学校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你瞧，你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上午有课，下午又赶着走——这课表排得，比高三冲刺还紧张。要不要我跟校长打声招呼？老交情了，他总得给几分薄面。”
“别别别，千万别去麻烦校长。”她连忙摆手，语速略快，像生怕话落慢了一拍就会露出破绽，“学校临时调课太常见了。今天上午那节课，是教导主任临时安排的，说另一位老师家里有急事，得顶上。我就顺手把课调到下午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原来如此。”他微微颔首，顿了顿，他才慢悠悠地追问：“这么说，你一整天都泡在学校？”
“对，都在学校。怎么了？”她抬眼看他，眉梢微蹙，带着一丝警觉。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只是好奇……你没去别的地方，比如……校外？或者，某个特别的小区？”
她眼神一闪，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安，随即扬起笑意：“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我一个老师，能去哪儿？难不成还得每天向你打卡报备？”
他冷笑一声，痛苦的表情横扫一眼：“说得也是。不过，你最近去过海嘉小区吗？”这句话在他口中转了个弯，像是不经意间抛出的问题，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节奏感。
“去过啊。”她答得干脆，甚至带点不耐，“不是早跟你提过？我同学住那儿，偶尔去串个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