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嘉连忙敷衍应和几句,语气轻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待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却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凝固成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缓缓瘫坐在椅中,脊背陷进皮质靠背,像被抽去了筋骨。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云层如铅,仿佛随时要坠下来。他望着那片混沌,心头五味杂陈,像一口熬干了的药锅,苦涩、焦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执念。
这日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层层捆缚,越挣扎,勒得越紧——
采购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嚷着要做紫檀,仿佛遍地是金,伸手即得;可每当临行前,总要生出些幺蛾子:信用证未能办理、报关行不敢接货、资金安全、货物安全……像是命运在故意设障,又像是菩萨在试炼人心。
黄老板眼看就要成行,签证却又横生枝节;他闭上眼,指尖轻揉太阳穴。
再美好的事业,再可观的紫檀利润,可终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是命运之神尚未垂青?
还是我亦嘉的船,注定要在启航前,被一次次风浪拍回岸上?
他忽然苦笑:
或许,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对手多狡猾,而是这世道,本就不许凡人轻易得道。
可我不信命。
只要船还在,帆没塌,我就要一试再试——直到风来。
家中琐事,如一团湿漉漉的乱麻,越理越缠,越缠越紧。小莹近来性情大变,从前温顺如羊,低眉顺眼,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如今却冷若冰霜,眼神里透着疏离与不满,家务一概撂挑子,连洗衣这般琐事也懒得伸手,仿佛这屋檐下的烟火气,早已与她无关。
昨夜归家,已近午夜。城市沉入梦乡,而亦嘉的疲惫才刚刚开始。他推开家门,屋内漆黑寂静,唯有窗台堆着小山般的脏衣服,横七竖八,像一场无声的控诉。他望着那堆衣物,叹口气,没抱怨,也没怒意,只是默默将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肥皂泡在洗衣机快速滾动下破裂,溅起细碎的水花,仿佛他心中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与焦灼,一并被揉进这冰冷的水流里。
脑中却不得安宁——黄老板的叹息声在耳边回响,签证延误的焦虑如影随形,其他人的报关行事宜尚未有明确的答复。。。。。。有时连个安稳的觉都睡不上。这夹在事业与家庭裂缝中的日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知何时“啪”地一声,便断了。
正出神,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披着外衣,发丝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在黑暗中窥视猎物的猫。
“地皮的事,谈得怎么样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夜的沉寂。
亦嘉心头一紧——那天从吴老板老婆那儿闲聊了几句开发区的风声,不过随口一提,她竟记到了现在。
“地皮之事,哪能那么容易。”他心中暗忖,这妇人耳朵比狐狸还灵,稍露风声,便如闻腥的猫,追着不放。吴老板那边,八字还没一撇,连个正式口风都没有,如何回答她,于是强压心绪,故作淡然,将手洗的湿漉漉的衬衫拧干,语气轻飘飘地应道:“还在走程序,没影的事儿呢,别当真。”
小莹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通红的手上,又缓缓移开。那一瞬,亦嘉竟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心疼,也不是理解,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骗。
他忽然觉得心寒。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并肩而坐,谈未来、谈房子、谈孩子。如今,她只关心“地皮能不能赚钱”,而他,只能用“没影的事”来搪塞。婚姻,竟也成了需要设防的战场。
“没办成回应下就行,干嘛说得那么刺耳。”小莹一听又是火气十足:“我就知道你办不成任何事。”她语气如刀,直戳心窝,亦嘉却早已习惯了这冷箭,只是胸口堵得更狠了。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给他们的争吵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余晖。
“你,”亦嘉气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懒得再说,见她转身就走,堵着胸口狠劲地搓洗衣服。他用力揉搓着衣服,仿佛要将满腔郁结都搓进泡沫里,可这生活的苦,哪是搓几件衣服就能洗干净的?
晒好衣服后,亦嘉坐在电脑边,打开电脑,看到供应商告诉他关于信用证开立注明事项,及问明出来时间等。还没回复,小莹又幽灵地坐在沙发上,说道:“开发区那地皮,若能拿得到,会赚不少钱的,就是我们自已没钱做项目,只要有地在手,找我们合作的人多的是,你到底是怎么对人家说的?别说会赚很多钱。”她目光灼灼,仿佛地皮已攥在手中,亦嘉却清楚,这不过是镜花水月,可若泼她冷水,今晚又得睡冷炕头。窗外微风轻拂,窗帘微微飘动,仿佛在为他们的争吵增添一丝不安的气息。
亦嘉嘴角微挑,露出一抹苦笑,对着电脑毫无表情道:“我那朋友还在找中央领导帮忙解决在县城内寻找用地之事,现在正在忙于准备材料打报告的阶段,还没有结果,若是县城外实在拿不到地皮时才会考虑去开发区拿地。这是他决定的事,我只是粗略谈过一次,不知道真假,哪会那么快?”他知道小莹非常瞧不起自已,若不是听说吴老板说可以帮忙拿地皮之事,她根本不会找话题与自已多说二句。吴老板的工厂被拆迁,政府需要拿块地皮给他换,可事隔一年了至今无法妥善解决,亦嘉建议吴老板去开发区拿地,那地方符合政策拿下一二百亩也是政府原先许诺的,可能性很大。亦嘉想借此机会让吴老板多拿一部分地皮给亦嘉自已,或多或少可以得到一些利益。
“那你还不快点与他联系,整天在干什么事?”小莹又开始斥责亦嘉了。亦嘉在联系林总及吴老板去印度采购紫檀之事,但迟迟未能成行。黄总是新联系上的,但也得等拿到护照签证后才能出发,况且合同未签之前,未定之数还是很多的。能对小莹说些什么呢?即便说了她相信吗?故只能默不作声,让她发威。他按下电脑的静音键,任小莹的责骂在耳边嗡嗡作响,心中却盘算着:印度那单若成了,倒能堵她的嘴,可这些事……唉,这日子,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死相,你这种人还能做什么事。”她骂了句,转身去三楼睡觉了。亦嘉望着她上楼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晌,终究没敲下一个字。窗外夜色渐浓。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烦躁。
亦嘉气得暴跳如雷,胸腔里仿佛有烈焰翻腾,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心非草木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这原是离别时的悲苦之句,此刻却成了他敢怒不敢言的写照,心中如刀割般难过。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抛入无边的黑暗,四野茫茫,无光无岸。无力与委屈如藤蔓缠绕,盘根错节,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缚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刚强压下翻涌的思绪,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准备回复供应商的邮件,记录这几日如乱麻般的琐事——可小莹那一声质问,像一根冷铁钉,猝然钉入心口,将他仅存的平静击得粉碎。
情绪如断线的风筝,飘摇坠入深谷,灵思涣散,再难聚拢。他颓然跌坐,抓起桌上的凉白开,仰头猛灌几大口,试图浇熄胸中那团灼烧的火。可水入喉间,竟如黄连汁般苦涩,一路苦到胃里,苦到心底。原来连水,也懂得背叛一个疲惫的灵魂。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低声念出这句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在寂静的夜里荡出回响。那不是诗,是刀,是割开记忆的锋刃。眼眶骤然发热,心口隐隐作痛,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住。
这真的是小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