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灰的声音在加密线路中清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秋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老板,焚稿现场的关键证据,拿到了。”阿灰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我联系了杨建国姐夫的那位狱警朋友,他帮我调取了陆九渊女士墓园附近的夜间巡逻日志。最近三个月,夜祭的频率……出现了异常。”
林晚秋指尖一顿,示意他继续。
“之前一直是每年忌日和清明各一次,雷打不动。但从三个月前开始,变成了一个月一次。而最近这一个月,间隔直接缩短到了”巡逻员说,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在凌晨两点左右出现,焚烧一叠厚厚的稿纸,烧完就走,从不多留。”
十天一次。
林晚秋的眸光骤然锐利。
这不是祭奠,这是某种濒临失控的内心挣扎。
正常的哀悼是沉淀,而这种越来越急切的焚烧,更像是在销毁一份不断推翻重写的忏悔,或是一个无法完成的自我辩解。
“更重要的是,”阿灰补充道,“巡逻员有一次离得近,借着火光看到,那些被烧掉的草稿纸上,有大量相同的笔迹,圈画涂改,显然是在反复修改同一份东西。他形容那人的状态……像是”
被困住了。
林晚秋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高远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是他在挣扎吗?
还是……另有其人?
不,追踪身份已不是最优解。
强行撕开一个人的伪装,只会让他更加疯狂地捍卫自己的谎言。
她要做的,是递过去一把钥匙,让他自己打开心防的牢笼。
“阿灰,放弃追踪。”林晚秋的指令清晰而冷静,“去一趟南城西郊的旧书市场,找一本九十年代出版的、封面是南城中学老校门照片的相册。内页要全部是空白的。然后,以‘林素姨夫’的名义写一封信,夹在相册里。”
“信的内容?”
“就写一句话。”林晚秋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当年在伦理审查会议上签字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社会情绪传播研究……没人想到,他们会拿一位母亲的爱,做成燃料。’”
她顿了顿,补充道:“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就在墓园山脚下。把这本相册交给店员,告诉他,会有一位每十天来买一杯美式的先生取走它。不要留下任何监控痕迹。”
“林素”,是纪沉舟母亲陆九渊的闺中密友,也是当年伦理审查会议记录员的名字,一个早已被尘封在历史档案里的名字。
而“姨夫”这个称谓,则恰到好处地构建了一种既亲近又疏离的旁观者视角,足以让对方放下戒备。
她不给答案,只给出一个新的“解释”,一个能将个人罪责转移到系统之恶的出口。
挂断通讯,林晚秋心中那股由“业力系统”带来的脑波共振感愈发强烈。
一阵熟悉的刺痛自太阳穴蔓延开来——那是‘业力系统’第二次激活的信号。
上一次是在她母亲葬礼那天,她梦见了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
这次,画面变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建筑剖面图,某个角落的红点闪烁不止,如同心跳。
她的直觉告诉她,让她鬼使神差般地调出了“南城项目”废弃研究所的内部结构图。
一个被标记为“S7号样本档案室”的房间,在结构图的角落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半小时后,林晚秋重新站在了那间弥漫着福尔马林与尘埃气味的档案室里。
空气潮湿阴冷,鼻腔里充斥着化学药剂与霉变纸张混合的气息,脚下的水泥地泛着水汽,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
她绕过被撬开的档案柜,径直走向那个密封着“S7”标签的金属箱。
箱子已经被阿灰打开过,里面的资料也已全部转移。
但林晚秋的目光,却落在了箱子空荡荡的底部。
她伸出手,指尖在金属底板的接缝处轻轻敲击。
声音不对——沉闷中带着一丝空洞的回音,像是叩击一口被掩埋的井口。
她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超高频声波探测片,贴在底板上。
平板电脑上,声波反馈图像清晰地显示出底板之下,存在一个厚度约一厘米的夹层。
暗格!
她用特制吸盘猛地一提,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一层薄薄的金属板被吸附起来,露出了下方凹槽里静静躺着的一样东西——一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录音笔。
阿灰之前传回的资料显示,S7区曾是陆九渊负责的“个体记忆采样实验”试点,所有研究员都被配发过军用级微型记录装置——用于捕捉临终前的情绪波动峰值。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戴上隔绝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连接到便携解码器上。
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声过后,一个女人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穿透二十年的时光,缓缓流淌出来。
“舟儿……我的舟儿,如果你有一天能听到这段录音,请一定记住……妈妈不怪这个世界没有救我,我只后悔……后悔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
是陆九渊的声音!
“他们告诉我,‘南城项目’出了意外,你变得……暴戾,充满了攻击性。可是妈妈知道,那不是你。那是你在替我说‘不’。是你在替那个倒在雨里,却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的我,在向这个世界说‘不’……”
录音的背景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正在磕磕绊绊地背诵着课文:“……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是少年纪沉舟的声音。
“所以,舟儿,别回头……妈妈说别回头,不是让你忘记,是让你走得更远,走到一个……能让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的地方去……忘了这里,忘了他们……”
录音戛然而止。
林晚秋闭上眼,那句“那是你在替我说不”,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纪沉舟时的样子——眼神空洞,像一具行走的遗体。
那时她以为,只要找到钥匙,就能把他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