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电话拨通的瞬间,那端几乎是秒接。
一个沉稳干练的女声传来,不带一丝冗余的寒暄:“唐砚师。”
“秦舒。”林晚秋报上化名,开门见山,“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将汹涌的民意,刻进法典里的刀。”
电话那头的唐砚师,是业内最负盛名的立法顾问,也是林晚秋当年亲手从一家濒临破产的律所里挖出来的璞玉。
她只用了三年,就从一个初级法务,做到了能影响行业法规修订的幕后推手。
“看到了,南城医学院的‘手术’。很漂亮。”唐砚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风向已经有了,但风只会吹散沙子,吹不动石头。你需要一艘船,而不是一把刀。舆论是风,法律是帆。”
“所以,我来找你这位最好的‘造船师’。”林晚秋走到窗边,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我要提交一份《创伤见证保护法案》的实施细则草案。”
“保护谁?怎么保护?”唐砚师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
“保护那些被系统性扭曲认知后,发出‘错误’声音的人。”林晚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需要一条全新的条款:任何因有组织的社会心理实验、或长期认知诱导导致人格异化,其后续产生的、非致命性攻击行为,应优先视为‘创伤后应激反应’,而非‘主观犯罪意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唐砚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在为纪沉舟开路。这条款一旦通过,他所有针对媒体和机构的攻击,都可能被重新定性。你知道这会触动多大的利益集团吗?他们会说你是在为‘怪物’洗白。”
“我手里有证据。”林晚秋将纪沉舟发来的那份分析笔记,匿名加密传送过去,“这是一份来自‘S7样本’本人的行为心理学分析,是他对外界公开视频中,我本人微表情的侧写。他正在用当年摧毁他的技术,来辨析这个世界仅存的善意。这本身,就是最强有力的学术支撑。我不会提他的名字,这只是一份纯粹的‘学术材料’。”
“我明白了。”唐砚师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他们的科学,来定义他们的罪。我需要一份绝对干净、无法被质疑的‘研讨会’信号传输记录,证明你播放的视频和批注,在那个时间点,确实存在且未经篡改。”
“会有的。”林晚秋挂断电话,拨给另一个号码,“叔母,我需要南城电信内部的一份证明。”
电话那头,正是林骁那位身居高位的叔母。
她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三天后,一份由市人大法工委牵头,联合多家学术机构的《创伤见证保护法案》实施细则草案,悄然进入内部审议流程。
而那份由南城电信出具的、戳着数个红色印章的“信号传输记录完整性证明”,如同一块定海神针,压住了所有试图从技术层面攻击草案的声音。
风暴在云层之上酝酿,而在地面,林晚秋的行动却落在了实处。
南城中学,那栋即将被拆除的老教学楼,三年二班的教室,一夜之间被悄然改造。
阿灰带人换上了厚重的双向隔音玻璃——触手冰凉粗糙,边缘嵌入墙体时发出低沉的金属咬合声;室内只放了一张桌子,一部加装了变声器的匿名录音电话,话筒握在手中时微微震颤,仿佛藏着未说出的千言万语。
校庆日的公告栏一角,多了一张不起眼的告示,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如果你曾因说出真相而受伤,这里,允许你只说一半。”
没有落款,没有指引,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教室门牌号。
第一天,寂静无声。
第二天黄昏,第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一个压抑了许久的男声,在变声器的处理下显得有些失真:“我……我举报我们厂长贪污,提供了所有证据。结果,厂里所有人都说我精神有问题,想当领导想疯了……老婆和我离了婚,孩子见了我都躲。九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敢把这件事说出来。”
电话挂断,录音设备上幽微的红点闪烁,像一颗滴血的泪。
那一天,这个“临时证言站”,收到了十七条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语音。
有被职场霸凌后反被污蔑有“臆想症”的白领,有揭露学术造假被导师团队集体孤立的学生,有撞见邻居出轨却被反咬“偷窥狂”的家庭主妇……
每一个声音,都是一道被社会判处“精神失常”的无形枷锁。
深夜,傅斯年一身黑色风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那层厚重的玻璃,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目光深邃如海。
林晚秋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语音文字稿,纸张边缘摩擦着手心,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你早就不是为了报仇了,是不是?”傅斯年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混着夜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像是某种遥远记忆的回响。
“是。”林晚秋点头,平静地回答,“在我以为大仇得报的那天晚上,我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人,活在和我一样的、‘被审判’的黑夜里。他们的敌人,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无形的规则。”
傅斯年沉默了许久,空气中只有夜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以及远处一只野猫跃过屋顶时踩碎瓦片的脆响。
他终是转过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与林晚秋擦肩而过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将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了她的手里,纸袋粗糙的质感一触即分。
“有些门,得由里面的人自己推开。”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林晚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天幕会早期核心成员的资金流向图。
图表的边缘,用红笔潦草地批注着几个字:“后勤组,周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