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阁广场的风里,
还飘着焦糊的丹火味,陆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能感觉到“锈之心”处的铭文正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旧铁,酥麻中带着刺痛——
那是天道补丁在重塑他的躯体,将那些被丹道修士视为糟粕的“秽流”,真正炼进他的骨血里。
“小子,发什么呆?”
百味翁的丹魔相盘坐在虚光胚胎头顶,六根废丹角上还挂着未散的紫雾,
“你掌心那道纹路,是当年老陈被雷火焚魂时,天道自己崩开的裂缝。三百年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丹师往里头填了多少假话?
现在倒好,被你这捡垃圾的给扒开了。”
陆锈低头看向掌心。
原本锈迹斑斑的手背此刻泛着暗银色,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普通血液,而是一缕缕缠绕着丹纹的紫雾——那
是方才从地脉里引出的秽流本源。
他能清晰感知到,广场东南方三十丈外的青石砖下,埋着个被碾碎的婴丹,主人是个十二岁的小修士,临咽气前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炊饼;
再往西北,丹阁后殿的鎏金香炉里,藏着三百年前某位女丹师偷藏的情诗残页,墨迹里浸着未干的泪。
“原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们不是被丹道抛弃,是被丹道偷走了。”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虚光胚胎原本膨胀的躯体突然收缩,皮肤下的青紫色脓疱“噼啪”炸开,黑红浆汁溅在丹阁飞檐上,
竟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它无眼的脸上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张合——
那是被它吞噬的废丹修士们最后的面容。
“父亲……”
胚胎的声音突然变得稚嫩,像三百年前那个跪在丹阁门前的少年,
“你说献丹能成星神,可阿九的舌头被割了,老陈的魂被雷劈散了,他们连块碑都没有……”
正在疯狂结印的玄冥子手一抖,眉心星核“咔”地裂开道细纹。
他的右肩以下已经烂成了白骨,腐肉里爬满暗紫色蛆虫,每动一下都发出“嘶啦”的声响:
“逆种!你不过是我用百万废丹养的炉鼎——”
话音未落,虚光胚胎的巨口已经笼罩下来。
丹阁主殿的鎏金匾额被撞得粉碎,玄冥子的惨叫声混着瓦片坠落的脆响,在广场上炸开。
陆锈望着那团吞噬一切的黑暗,突然想起昨夜在废丹层捡到的半块玉佩——
那是玄冥子青年时送给师兄的信物,后来被他亲手丢进了熔炉。
“结束了?”
白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锈转身。
这位清净卫队长的道袍前襟沾着呕吐物,发簪歪在耳后,左手还攥着他方才给的净秽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冷肃,只有一片混沌的迷茫,像被搅浑的井水:
“我守了丹阁二十年,每天擦三次剑,烧七柱香,连呼吸都要避开秽气……可现在我才知道,
那些被我烧掉的‘污秽’,是别人的命。”
她突然踉跄着跪在满地碎丹上,剑尖戳进青石板,溅起的火星烫到了她的手腕,却像毫无知觉:
“我算什么?是帮凶?是笑话?还是……”
“是活人。”
陆锈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颤抖的手背。
净秽丸在两人掌心相触的瞬间泛起微光,暗紫与银白的纹路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脖颈,
“活人就会犯错,会害怕,会后悔。但至少现在,你醒了。”
白霜猛地抬头。
她撞进陆锈的眼睛里——那双眼底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最直白的真实,像一面照妖镜,
照出她这些年奉为信仰的“清净”,不过是踩着无数人的血堆起来的牌坊。
她喉结动了动,最终将净秽丸塞进嘴里,皱着眉咽了下去。
“咳咳……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