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昨夜仓库区的风波,仿佛被黎明的微光彻底驱散,没有在四合院里掀起半点涟漪。
江帆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早睡早起的孩子,他给爷爷和妹妹准备好早饭,背着那个旧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平静地走进了校园。
没有人知道,这个八岁孩子的口袋里,那把用自行车辐条磨制的弹弓,在昨夜,曾划破过寂静的黑暗,阻止了一场正在发生的罪恶。
而轧钢厂的某个角落里,许大茂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裤裆里空落落的凉意似乎还未散去,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那个一闪而过的瘦小身影。
是他吗?
一定是他!
那个叫江帆的小杂种!
怨毒的念头,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
红星轧钢厂,二号车间。
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冲压声、蒸汽的嘶鸣声,交织成一首钢铁的交响曲。空气中,机油加热后散发的浓烈气味,混杂着铁屑的腥甜,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蒋大山戴着一副镜片厚重的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正专注地操作着一台德产的老旧车床。
他的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但此刻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推动着操纵杆,车刀在高速旋转的金属坯件上缓缓前进,切削下一道道银亮的金属屑。那卷曲的铁屑,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他的注视下,优雅地坠落。
他的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每一个推、拉、转、停,都精准到了毫米。这不仅仅是工作,更像是一场与钢铁的对话,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修行。
周围的工友们对这位老人的沉默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只知道,蒋师傅手艺顶尖,干活从不惜力,也从不多话。
就在这时,车间里嘈杂的轰鸣声,被一阵突兀的拍手声打断。
车间主任赵爱国,正陪着一个穿着干净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大家伙儿,手里的活计都先停一停!”
赵主任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机器的余音,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工人们纷纷关掉机器,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台无法立即停止的设备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所有人都好奇地望向那个干部模样的人,猜测着是不是厂里又有什么新指示。
“我来给大家宣读一封,来自杨厂长的亲笔表扬信!”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信纸,那郑重的神情,仿佛托举着一份无上的荣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兹有我厂牺牲职工蒋建军、李秀莲同志之子江帆同学,年仅八岁,却能在家庭遭遇重大变故之下,自强不息,热爱科学,独立钻研,成功制作出晶体收音机……”
“此等精神,值得我们全厂职工学习!”
“特此通报表扬,并奖励笔记本一套、书包一个,以资鼓励……”
信不长。
每一个字,却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车间里炸开了锅。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谁?老蒋的孙子?江帆?”
“就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小不点?”
“八岁!八岁自己造出收音机?真的假的啊?那玩意儿不是得工程师才能弄明白吗?”
“杨厂长亲自写的表扬信,还能有假?我的天,这孩子是神童下凡吧!”
震惊、怀疑、羡慕、难以置信……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车床旁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蒋大山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信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那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腰板,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分。
他放在操纵杆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嘴角,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那是他的孙子!
是他蒋家的种!
是建军和秀莲留下的根!